林絕丟擲的這道題,是個四面漏風的死局。外有五百權貴私兵虎視眈眈,內有暴民殺官見血,縣令手裡沒兵沒錢。山東六國的文臣遇到這等局面,唯有懸樑自盡。
軍法吏腰背挺直。
“殺。”軍法吏牙縫裡崩出一個字。
“拿住帶頭打死稅吏的兩名暴民頭目,無需審理,當街梟首。把他們的腦袋用長矛掛在縣衙大門上。讓全城人看清楚,抗稅殺官是個什麼下場。”
右側幾名大儒連連搖頭。暴民正處激憤之中,當街殺人只會徹底激起民變,城外那五百私兵正好藉機發難。
“那五百私兵進城,你拿什麼擋?”林絕發問。
“縣衙無兵,但有武庫。”軍法吏缺了左耳的側臉迎著殿外天光,嗓音粗糲,“開啟武庫。把刀槍劍戟全發給城裡那些常年被豪紳欺壓的佃農與苦力。官府發下海捕文書,斬豪紳私兵一人,免三年賦稅,賞布一匹!”
軍法吏拳頭重重砸在膝蓋甲片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這群被敲骨吸髓的苦哈哈,拿了官府的刀,得了官府的賞,轉頭就能變成吃人的惡狼。那五百私兵就算渾身是鐵,也會被全城的泥腿子剁成肉泥。以暴制暴。把城外的兵亂,變成城內的立功場!”
太常白縉等右側文官不由自主往後瑟縮。這種純粹的軍管思維透著濃烈的血腥氣。用底層百姓武裝對抗高層權貴,盜版的軍功爵制。
林絕面上毫無波瀾,既沒點頭也沒搖頭。他提起硃砂筆,在三十七號的名冊下落筆記錄,蓋上考官印。
“出去。傳下一人。”林絕擱下硃筆。
軍法吏起身,退步跨出大殿。
片刻後,一名左臂齊根而斷的青年跨過高門檻。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漿洗髮白,破舊草鞋踩在柔軟地衣上,未發半點動靜。
“草民李牧之。”青年雙膝觸地,右手按平地面。
林絕低頭核對名錄。巴蜀考區頭名。報名當日在成都治安署門前放話的寒門士子。
林絕抬眼,將五百老弱對三千義渠遊騎的第一題丟擲。
“不守城,退守半城。”李牧之語速連貫,“把靠近城門的一半民居騰空,後方設拒馬死守。”
“退守之後又當如何?”林絕追問。
“縣城多建於水源畔。提前派人去上游堤壩做手腳。等義渠遊騎破門衝進那半座空城搶掠。直接掘開堤壩。”李牧之面無表情,“半座空城地勢低窪,河水倒灌,將義渠人困在水裡。”
“水淹只能拖延。淹不死馬背上長大的義渠人。”林絕點出破綻。
“水中加料。”李牧之語調極冷,“巴蜀十萬大山,遍地斷腸草與見血封喉的毒藤。把這些毒物混著病死牲畜的腐屍,全數斬碎。決堤那一刻,全部投進河水裡。”
大殿右側,兩名大儒手腕一抖。
“半座城,不出半個時辰便會化作毒沼泥潭。泡在裡頭的義渠人馬哪怕喝上一口,只要劃破一點皮,三日內必定死絕。”李牧之仰起頭。
噹啷。
幾名大儒手裡的毛筆磕在木案邊緣。陰狠,毒辣。不顧半座城池的水土,只為全殲敵軍。
林絕緊接著丟擲第二題。豪紳挪用庫銀,抗稅殺官,五百私兵駐紮城外。
“不費一兵一卒,不用調派援軍。”李牧之直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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