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陽宮廣場。
數百個半人高的青銅火盆按八卦方位列陣。松木炭劈啪作響。沖天火光硬生生在漫天飛雪中燙開一片空白，將偌大的廣場照得亮如白晝。
四百五十名新晉官吏依序落座。沒有太常寺定下的那套尊卑規矩，只按籍貫分了左右兩列。漆木條案上，炙烤的整隻牛羊肉滋滋往外冒油。大腿粗的酒罈泥封被粗暴拍開，辛辣的老秦酒香混著肉脂焦香，隨風亂撞。
這是一場最野蠻也最直接的盛宴。
左側方陣，山東流亡士子與巴蜀名士推杯換盞。酒過三巡，一名青袍士子離席而起。
“我大秦包容並蓄，乃有今日之盛。學生不才，獻《蓼莪》一首，以謝王恩！”
這士子端著酒樽高聲吟誦。字正腔圓，平仄工整，辭藻更是極盡華麗。其餘文人搖頭晃腦，連聲叫好。
這幫文人心裡門兒清。論治理地方，他們可能在考場上輸給了那幫泥腿子。可真要論這詩書禮儀、文化底蘊，大秦就是個沒開化的蠻夷。他們骨子裡，終究還存著中原文人那點孤高的底氣。
右側的陣仗卻截然不同。
新任泥陽縣令趙銳解下精鋼橫刀，單腳踩在條案上。這缺耳老兵單手提刀，用厚重的刀背有節奏地砸向青銅酒樽。
當！當！當！
“豈曰無衣？與子同袍！”趙銳扯著嗓門嘶吼。
嘩啦！
幾十名傷殘老卒齊刷刷拔出橫刀。精鋼砸擊青銅，金石交鳴。粗獷蒼涼的老秦人戰歌當場掀翻了夜空。硬生生蓋過了對面那些酸腐辭賦。
兩邊互不相讓。大儒們充耳不聞，拔高音調繼續吟詩。老卒們冷笑兩聲，敲擊刀背的力道更重了幾分。文與武在酒水中較著暗勁，又出奇地融洽。
高臺主位。
嬴駟仰頭幹了一樽烈酒。酒液順著下頜砸在玄黑王袍上。他隨意拿袖口一擦，視線穿過火盆，落在下首正抱著一條烤羊腿大快朵頤的林絕身上。
看著下方文武互不服氣的拼鬥，嬴駟挑了挑眉。藉著酒意，他離席而起。
幾步跨下臺階，嬴駟停在剛走過來的林絕面前。
“國師。”嬴駟一腳踢開擋路的矮凳，聲音洪亮，“天下人皆傳你精通殺伐算計。寡人這大半年來，也光看你翻雲覆雨推演天下了。那些山東大儒暗地裡嚼舌根，說咱們大秦只懂殺人，不懂教化。”
嬴駟把空酒樽砸在桌上，打趣地看著林絕：“今日這等大好日子，你不作賦一首壓壓他們的氣焰，這瓊林宴可就不圓滿了。”
壓根不給推脫的空當。嬴駟轉身面向廣場，高舉酒樽。
“全軍同飲，請國師賦詩！”
嘩啦啦。
四百五十名官員齊齊離席。
“請國師賦詩！”趙銳領著老卒方陣扯著脖子大吼，刀背敲得震天響。
山東士子們也放下酒樽，紛紛側目。他們雖然被林絕在科考上折騰得死去活來，心裡敬畏那些算計。可作詩寫賦，這得靠經年累月的底蘊。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國師，真能寫出什麼名篇？
幾百人的聲浪匯在一處，連漫天落雪都被震得發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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