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屁！”
嬴駟拍案而起。御案上的青銅筆洗被震得翻滾落地，墨汁潑了一地。
他繞出案臺，大步衝到林絕跟前。
“你忘了落鷹澗的事？上次寡人帶你南下，崖底那些復國逆黨險些把你紮成刺蝟！”嬴駟喉嚨裡滾著怒音，唾沫星子亂飛，“巴蜀山高林密，刁民和六國細作盤根錯節。水太深！你如今是大秦的國師，是大秦的腦子！你去填那個泥坑，真要出了岔子，寡人拿什麼賠給這天下！”
滿殿文武齊刷刷伏低身子。嬴駟這句話，把大秦新君對國師的倚仗抖了個底朝天。平日裡自視甚高的世家朝臣此刻個個屏住呼吸，不敢觸怒王威。
林絕半步未退。
“大王覺得，隨便派個文吏過去，壓得住巴蜀的舊族？”林絕迎上嬴駟的怒火，語調不高，字字千鈞，“治水要開山徵地，要就地調遣百萬流民。觸動地方豪族的隱匿田產，誰去動那塊肥肉，他們暗地裡就敢下死手。文臣去，政令根本出不了縣衙大門。武將去，除了殺人還能作甚？殺紅了眼，就是逼反十萬饑民。”
林絕抬手指著殿門外的方向。
“這檔子事，除了我這張能直接調動太倉物資的臉，加上你給的刀，放眼大秦，沒人鎮得住場子。”
商鞅跨出班列，拱手定音。
“臣附議。大災必生大亂。沒有國師壓陣，這五十萬石糧草填進去，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。”
嬴駟咬著牙，在大殿青石板上重重走了三個來回。
他猛地停住腳步，反手扯下腰間那半塊京畿赤金虎符，一把拍進林絕掌心。
“傳嬴華！”嬴駟仰頭衝殿外大吼。
甲片摩擦的鏗鏘聲迅速由遠及近。一身重甲的公子嬴華大步跨入大殿，單膝砸在青磚上，地磚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“撥三千最精銳的黑甲銳士。再挑一百架軍器坊剛送來的改良三弓床弩。”嬴駟指著林絕，“你貼身護衛。到了巴蜀，誰敢攔國師的道，不用請旨，床弩直接給寡人轟平他家祖墳！國師若掉了一根頭髮，你自己在那邊找棵樹吊死！”
“喏！”嬴華回答得斬釘截鐵。刀削斧鑿的面龐上滿是悍卒的煞氣。
日落時分，狂風捲著雪粒子砸在國師府的窗欞上。
暖閣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。嬴清剛把半歲的林逸哄睡，安置在軟榻裡側。她轉身走到衣架旁，將幾包包紮好的禦寒草藥和厚實的狐裘大氅，麻利地塞進牛皮行囊。
林絕坐在案前，翻看著兵器坊送來的床弩清單。
“這趟去多久？”嬴清頭也不抬，手底下打包的動作卻快了幾分。
“沒個準數。水患不平，太倉的糧草分發不到災民手裡，我回不來。”林絕收起清單，塞進袖袋。
嬴清停下動作。她走到林絕跟前，蹲下身子，替他撫平暗青色常服下襬的褶皺。
老秦人的宗室女，遇到國事從不拖泥帶水。
“把事辦乾淨，早些回。”嬴清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壓低嗓音，“巴蜀舊貴族若是敢使陰招，別心慈手軟。大王給的床弩不是擺設。家裡有景監照應，你放開手腳去幹。”
林絕起身，伸手捏了捏她微涼的面頰。
次日破曉，咸陽城外三十里，天幕陰沉低垂。
綿延十幾裡的車隊在官道上集結完畢。兩萬多名青壯役夫推著裝滿麻袋的重型雙輪木車。車軲轆壓過凍土，發出沉悶的碾壓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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