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絕掀開車簾。幾頭拉車的騾馬陷在泥坑裡,掙扎不休。
“牲口解套,車廂卸了。”林絕推開車門。
嬴華愣住。
“人扛。”林絕丟下兩個字,直接跳下軺車,一腳踩進沒過腳踝的泥水裡。
三千黑甲銳士沒有半點遲疑。
長戈戳在道旁,士兵們卸甲赤膊,成排跳進泥坑。幾人一組,用肩膀硬頂住糧車底盤,踩著爛泥,喊著粗獷的軍號,連人帶車往斷崖對面生生頂過去。
泥水飛濺,糊了林絕半身。他站在最泥濘的斷截面,緊盯沉重的車輪一寸寸挪出險地。
嬴華爆了句粗口,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衛,也縱身跳進泥水坑,一把扛住沉甸甸的車轅。
大秦國師和統軍主將帶頭下了爛泥潭,兩萬役夫爆發出震天的號子聲,進度大幅提速。
兩日後,車隊踏入巴蜀地帶。
入眼的光景,讓見慣了血肉橫飛的秦軍老卒也下意識握緊了戈矛。
毫無新綠。連綿的農田盡數沒入渾濁泛黃的積水之下。水面上漂浮著殘破的門板、腫脹的牲畜軀體,不時還能看到幾具辨不清模樣的死人。官道兩側的樹木,連樹皮都被啃得精光,只剩慘白的樹幹。
隊伍頂著陰雨再往前推進十里,前方突然傳來令人發毛的死寂騷動。
官道轉彎處,人群層層疊疊,堵死了去路。
沒有兵器。沒有陣型。數萬流民堆積成一堵人牆。他們身上裹著破爛的麻布,赤著雙腳踩在碎石爛泥中。雨水順著凹陷的臉頰往下淌。
沒有一個人說話。數萬雙失去活氣的空洞眼珠,直直鎖定秦軍後方插著黑水龍旗的糧車。
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。
“列陣!”嬴華頭皮發麻。
失去理智的饑民潮一旦發狂,三千黑甲軍會被人海生生撕碎。
長戈平舉,盾牌重重砸入泥地。秦軍擺出防禦戰陣。
流民群裡發出乾啞沉悶的嗬嗬聲,透著護食的兇性。幾百個勉強還有點力氣的青壯開始往前蠕動,速度逐漸加快。
林絕抬手,按住嬴華握在劍柄上的右腕。
“別拔刀。見了血,今天這幾萬人全得瘋在這兒。”
林絕推開身前的塔盾,獨自迎著流民潮走到陣前。他拔出腰間短刀,走到第一輛糧車旁,反手一刀劃開粗麻袋。
飽滿圓潤的粟米順著豁口傾瀉而下,在泥地上堆出一座尖塔。
向前蠕動的流民猛地釘在原地。荒野裡,響起成片吞嚥口水的響動。
“原地架鍋!熬粥!”林絕轉身,下達了入蜀後的第一道指令。
幾百口行軍鐵鍋在官道旁一字排開。柴火驅散了陰雨的寒氣,粟米粥混著肉乾的香氣在狂風中飄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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