漏壺滴水,已過三更。
江州縣衙書房。李牧之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粗布官服,左側空癟的袖管捲起紮緊在腰帶裡。他右手握著一塊炭條,在鋪開的桑皮紙上不停畫著算籌符號,呼吸越來越重。
“枯水期水位低,內江地勢矮,六成江水順理成章灌入成都平原,保十萬畝良田不幹涸。等到了雨季豐水期……”李牧之喉結滾動,指著圖紙中央那道尖銳的切水點,“江水暴漲越過這道‘魚嘴’,順著江心彎道的衝力,多出來的六成洪峰便會被生生甩進外江,排向下遊!”
“這便是四六分水。”林絕無奈,本想先休息,卻拗不過這個李牧之,又被拉來了。
“還不止分水,最絕的是泥沙!”李牧之手裡的炭條在紙面上劃出重重的黑痕,“外江凸,內江凹。洪峰撞過玉壘山體,水流拐彎,面上乾淨的水衝向凹岸的內江,江底裹滿泥沙的濁水則被卷向凸岸的外江。二八分沙!八成以上的泥沙全順著外江沖走,內江這道引水渠,幾百年都淤不死!”
啪嗒。炭條折斷。
李牧之僅剩的右手反扣在頭頂,狠狠抓了兩把髮髻,嘴裡發出斷續的嗬嗬聲。那是狂熱到極致的嘶啞。
千百年來,巴蜀治水全是死局。除了修高土壩死堵,就是把災民的屍體填進決口,用血肉去抗天怒。可眼前這位年輕的國師,拿出來的這張圖紙,從頭到尾只有兩個字——借力。
疏導水勢,借水打水。這等順應天地法則的工程路數,根本超脫了當下的工匠認知。
“這處飛沙堰……”李牧之顧不上儀態,指甲掐在圖紙中段的一道低矮堰體上,“這是給百年難遇的絕大洪峰留的後路。萬一內江吃不下暴漲的水量,多出的江水便會漫過飛沙堰,重新砸回外江,順便把最後兩成漏網的江底泥沙一併掃蕩乾淨。”
“毫釐不差。”林絕端起涼透的粗茶喝了一口。
“挑不出破綻。”李牧之嗓音劈叉,“這三道關卡環環相扣。圖紙成了,唯一過不去的坎,是劈開玉壘山。”
他指著圖紙右下角的引水口。
林絕提筆,在空白處寫下“寶瓶口”三字。
“要引內江水入平原,就得硬生生砸碎這塊巨石,鑿出一條通渠。”李牧之面露難色,“那是花崗岩。大秦的鐵鎬敲上去直冒火星,十萬民夫砸上十年,也未必能貫通。”
“山石的問題,我來剝。你現在的差事,是定下那道魚嘴的座標。”林絕站起身,推開緊閉的木欞窗。
雨聲消停。天地間泛起幽寒的微光。
林絕抓起木架上的青色大氅披上:“帶路,去玉壘山。”
……
岷江出山口,玉壘山頭。
凌冽的山風夾雜著濃重的水汽刮過懸崖。崖底,渾濁的江水咆哮衝撞,捲起數丈高的白浪。震耳欲聾的水聲砸在耳膜上,腳底的花崗岩隱隱震顫。
李牧之站在距離邊緣不足三尺的地方,單手扯著一卷粗麻繩。繩子底端牢牢綁著一塊百斤重的圓形花崗石。
“魚嘴要劈開江水,位置絕不能憑空捏造。必須精準卡在主河道流速最急、沖刷壓強最大的極點。偏過一丈,洪峰的偏轉角度便會盡毀。”李牧之迎著江風大喊,“得測出這江心水底真實的牽扯力!”
“扔!”李牧之轉頭吆喝。
四名魁梧的黑甲銳士抬起那塊百斤巨石,喊著號子齊齊發力,將圓石拋下懸崖。
撲通。
巨石砸進渾濁的江面,水花四濺。嬰兒手臂粗的麻繩瞬間繃直,繩面上崩落大片細碎的麻屑。
水底有一股蠻橫的暗流生生咬住了巨石往下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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