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光景，轉眼即過。
咸陽西市，朔風捲著地上的乾土，掃過擁擠喧鬧的街巷。
市集上人心惶惶。
原先一張面額“一斗”的大秦糧券，能足斤足兩換一斤上好的解池鹽。今日，鹽鋪門外的木牌上，白堊土赫然寫著新價：一斤三鬥。
不止是鹽。布帛、生鐵，甚至是最粗劣的菽麥，市價一日三漲。
關中百姓慌了。他們手裡捏著修城、開荒換來的大秦紙券，眼睜睜看著紙片變薄。恐慌的人潮湧入各大集市，不管用得上用不上，發瘋一般搶購一切能摸得著的實物。
西市裝潢最好的那座酒樓，今日已被齊國大賈田橫砸重金清場。
二樓雅座，炭盆燒得通紅。田橫撥弄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，看著堆了半邊屋子的上等皮草，大聲狂笑。
“掌櫃的，只要貨色好，錢不是問題！”田橫揚了揚下巴。
身側的小廝立刻搬出三個沉甸甸的木匣，掀開匣蓋，全是嶄新的大面額大秦糧券。
秦國商販盯著那些糧券，連連點頭哈腰。
坐在田橫對面的楚國商會頭目舉起青銅樽，仰頭灌下一口酒：“田兄好手段！這半月，咱們把秦國的物價攪得天翻地覆。巴蜀那邊，咱們的船隊靠岸，假券撒下去，硬生生把成都太倉裡的官糧搬空了兩成。滿載稻米的船隊，正順著大江往楚國運！”
田橫端起酒樽，斜睨著窗外的市集。
“什麼商君之法，什麼大秦國師。”田橫嗤笑，“在咱們商賈的手段面前，就是一堆不頂用的律條。等咱們把秦國的糧草和生鐵全拉回關東，秦國國內就剩下一堆換不出米麵的廢紙！到時候秦國拿什麼養關外的幾十萬虎狼之師？”
楚商咧開嘴附和：“不僅如此。魏國剛降，張著嘴等秦國餵飯。等秦國被咱們抽乾，國府信譽破產。他們想求購糧食救命，咱們關東諸侯就能坐地起價，把大秦連皮帶骨活吞了！”
酒樓對面的長街上，冷風刺骨。
老兵黑夫攥著三張糧券，停在一家布莊門前。
他左腿在河西打魏國時受過傷，走路有些跛。黑夫低下頭，將那幾張糧券在粗布衣角上反覆蹭了蹭，這才遞給布莊掌櫃。
“掌櫃的，扯兩尺粗麻布。家裡婆娘的衣裳實在不能穿了，得換件新的。”黑夫聲音透著拘謹。
掌櫃兩指夾著糧券，舉到亮處瞄了瞄，順手端起櫃面上的水碗。
指尖沾水，往糧券邊角一抹。
黑色的墨漬當即化作一灘烏水。
“去去去！拿假錢來老子店裡騙布！”掌櫃將糧券揉成一團，砸在黑夫臉上，轉頭衝街面大喊，“巡街法吏何在！拿人！”
兩名持戈的秦國法吏快步上前，撿起地上的紙團只看了一眼，抽出腰間短刀，直接將三張假券劃得粉碎。
“依大秦律，假券就地銷燬。念你不知情，免除杖責，走吧！”法吏按刀呵斥。
黑夫愣在風雪裡。
看著滿地碎紙，那是他在修城工地上，扛了一個月麻袋換來的活命錢。
老卒雙膝砸進泥坑，那一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手在泥水裡胡亂踅摸，拼命往懷裡攏著碎紙片。他張著嘴，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，額頭青筋暴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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