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長街，老秦人跪伏於地，頭顱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黑夫懷裡緊抱著那五袋新麥，泥水順著額頭淌過眉毛，他沒擦，也沒起身。
車馬隆隆，糧袋、鹽包、粗布如山般堆卸在長街兩側。沒有人敢先伸爪子。昨日那能換糧的舊券成了一灘爛泥，今日國府真把粟麥送到了手邊，大夥兒反倒不敢信了。
石臺上，林絕一拂青衫袖擺，指節敲了敲案頭。
“接著念。”
景監掀開《民損簿》竹簡。
“涇陽縣陶戶許三，持舊券八石，兌粗粟兩石，實損六石。”
“補糧六石。”
“咸陽東市織戶趙氏，售麻布三匹，收舊券二十石，券爛無兌。”
“補粟十石，原配布匹償之。”
“泥陽縣退卒黑夫，損新麥三袋，鹽兩斤。”
黑夫抬起頭。
面前那五袋新麥還冒著倉廩裡的陳氣。
景監合攏賬冊，轉身拱手。
“國師，咸陽城內一千七百二十六戶，損糧九千四百石，布帛三千七百匹，鹽鐵若干，已盡數核驗。”
“按冊補齊。”林絕道。
法吏中有人面露難色：“若有刁民虛報冒領……”
“國府恤民，先解倒懸之急，後核錙銖之賬。”林絕撣了撣衣襟，“查實者補，虛報者重責。若因畏懼冒領便使真損者捱餓，爾等頭頂的烏紗便不用戴了！”
法吏齊齊應諾。
大車連綿駛入。糧、鹽、布、鐵分列四方，麻袋外皆鈐著內史府的朱漆大印。
百姓分作數列，秋毫無犯。
黑夫拄著半截長戈，替隊伍前頭幾個眼花的老者認領木牌。有人想多抓一把青鹽，被他一杵子擋開。
“木牌記多少，拿多少。”
那老者手縮在袖裡，聲音發抖：“老朽家有兩名黃口小兒，怕挨不過這幾天大雪……”
黑夫頓了頓，徒手撕開自己領到的鹽袋，撥出一半，硬塞進老者懷裡。
“國府所賜，不容多佔。我這份，分你一半。”
長街另一頭，嬴駟身著玄色常服，僅帶四名甲士大步走來，恰好撞見這一幕。
“誰減了他的份額？”嬴駟走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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