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星崩裂。
“衛鞅，法是好法。”林絕抬起眼眸，“但你把揮刀的手，和稱重定罪的秤，塞給同一個人了。”
商鞅動作一滯：“國師何出此言？法家立國，講究權柄集中、令出必行。若削了縣令的權，政出多門，地方豈不成了散沙一盤？”
“當年收復義渠時，我給你們說了政、軍、查人家分立，可如今政的壓力過去龐大，當年人才不足，但如今大秦人才輩出，投奔之人絡繹不絕，此前的顧慮已打消，來，你看看......”
林絕用火鉗在火盆邊的白灰上，畫了一個渾圓的圈。
“這，就是如今的縣令。”林絕用鉗尖點著圓圈，“一縣之地，他就是土皇帝。百姓丟了牛，他派人去抓；賊抓回來，他坐堂來審；若是他手下的差役貪墨犯法，老百姓找誰告去？找他自己嗎？”
商鞅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政不統，固然出亂子。”林絕的聲音冷硬了幾分，“可巴蜀貪腐案裡，那個蜀郡太守王渙，不也是你們法家教出來的？他一手遮天，賄賂黑冰臺的人，然後想抓誰抓誰，想怎麼判怎麼判。缺乏制衡的權力，就是在熬煮一鍋毒藥！”
商鞅喉結微動，碗裡的熱湯微微晃盪。他精通御民之術，卻從未跳出框架去審視權力的死穴。
林絕手腕發力，火鉗在圓圈中央狠狠劃下一道，將圓一分為二。接著，又橫切一刀。
“三分天下。”林絕指著地上的餅圖，“從明日起，大秦三十六郡縣的權力，給咱們切開它！”
“如何切？”商鞅身體前傾，滿眼執拗。
“第一，把抓人的刀收回來。”林絕丟擲跨越千年的政治架構，“剝奪縣衙抓賊巡街之權。單設‘治安署’。他們只管巡街、捕盜、維繫治安。但記住，他們抓了人，絕對不許判！”
商鞅目光沉下，法家固有的認知壁壘正在經受衝擊。
“第二，把斷案的秤分出去。設‘廷尉分局’，下放各縣。他們不帶兵，不抓人，專門坐在堂上。治安署把人送來，他們只看物證和口供，按大秦律例審理定罪。”
林絕端起茶碗，仰頭飲盡。
“若是治安署抓錯了人，廷尉局打回去重審；若是廷尉局亂判案，由咸陽直派的監察御史彈劾。至於縣令。”林絕把空碗砸在案上，“就讓他安心去管春耕、修水利、收賦稅。三方各司其職，互不統屬，互相掣肘。”
暖閣內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火盆裡的木炭發出細微的爆裂聲。
商鞅雙手撐在膝蓋上，指骨泛出青白。這種將官僚權力徹底肢解、再精密咬合的構架，宛如一道驚雷，劈開了他眼前的迷霧。
“治安緝拿、審判斷案、民政賦稅……三權分立。”商鞅嗓音發啞，“國師這手拆骨重塑的手段，商鞅受教！”
“別急著歎服。”林絕用腳尖抹去地上的灰圖，“治安署的差事，又苦又得罪人。文官去不了，普通府役壓不住陣腳。我問你，大秦如今什麼人最多，火氣最旺？”
景監在門外聽得熱血沸騰，搶聲答道：“退伍老卒！”
“不錯。”林絕隨手扒拉著炭火，“大秦虎狼之師退下來的傷殘弟兄，難道只能回鄉種地受窮？把他們編入治安署，發黑色制服，配製式橫刀與鐵尺。”
林絕轉頭看向窗外的夜雪。
“他們在戰場上斷了指、跛了腳，但他們殺過人見過血，骨子裡刻著大秦的軍規。給他們一份國府的俸祿，大秦管他們的後半輩子。有了這碗飯，他們執法的刀，誰也休想買通！”
商鞅猛地站起身，抓起桌上的空陶碗重重一頓。
“好一個管他們的後半輩子！我這便連夜回相府，擬定三權分治的條陳綱目！”商鞅的聲音拔高了八度，“明日早朝，必讓大王恩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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