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鞅颳去火漆,攤開簡牘逐字閱覽。
他面色漸冷,將竹簡重重扣在木案上。
“齊王好大的胃口。”商鞅出聲冷斥,“借造假鈔坑騙盟國,齊國不但不收斂,反倒拿這六萬兩真金大肆招兵買馬。整整三萬甲士!臨淄東大營日夜操兵,糧秣正往西線平陸猛運。”
大秦初定巴蜀,關中流民剛安置妥當。齊國趁三晉與楚國力衰之時養精蓄銳,兵鋒直指中原,圖謀稱霸。齊國一旦坐大,大秦東出的函谷關防線,便要直面這個強敵。
“國師。”商鞅站起身,“齊人勢大。絕不能由著齊國肆意兼併。大秦當有所動作。若是放任不管,後患無窮,當速發兵威懾。”
林絕沒搭腔,把兒子林逸塞進嬴清懷裡,轉身走到炭盆邊,抓起一把栗子扔進灰燼。
“衛鞅,打仗要算賬。”林絕拍去掌心碎屑,“大秦剛接管巴蜀幾十萬張嘴,國庫的存糧得拿去賑災修路。真調十萬大軍去函谷關吹冷風?幾十萬人吃馬嚼,一天得燒掉多少真金白銀?”
商鞅面色沉肅:“難不成真坐視齊國兼併中原?”
“當然不。”林絕接過嬴清遞來的布巾擦手,“齊國想吞中原,最不安穩的不是大秦,而是挨著齊國的那些國君。”
商鞅動作停住。
林絕回到羊毛氈上落座:“前些日子,楚、趙、燕、韓四國使臣跑到臨淄大殿討債,齊王只退了三成本金。四國國君吃了啞巴虧,心裡本就窩著火。”
林絕手指蘸水,在桌案上點了四下,將中間的齊國位置圍在當中。
“景監送來的密報上,齊國借假鈔獲利幾何、耗費多少,連同擴軍三萬的賬目,列得清清楚楚。”林絕看向商鞅,“若是把這賬冊抄寫萬份,散發到郢都、新鄭、邯鄲和薊城的街頭,再擺到那四位國君的桌案上。他們會作何打算?”
商鞅恍然。
借刀殺人。
四國國君因假鈔案折了本錢,本就捉襟見肘。此刻突然得知,帶頭造假騙人的盟友齊國,不但將爛攤子甩給他們,還悶聲發了大財,甚至拿著坑來的錢招兵買馬圖謀不軌。
新仇舊恨交加。這怒火一挑便起。
“用不著大秦出一兵一卒。”林絕語氣平淡,“四國只需看到這本賬,齊國東線便休想有半天安寧。齊王花六萬金拉起來的三萬甲士,就去應對楚國和燕國的兵鋒吧。”
商鞅重新坐回原位。他一生鑽研法度刑獄,論及這等隔岸觀火、撥弄天下的算計,著實自嘆不如。
“明日一早,我便去找景監。”商鞅開口。
“用不著明日,黑冰臺的人早出關了。”林絕翻出另外兩封簡牘,“這是前日發出的密令。快馬這會兒估計已經把賬本送進楚王的後宮了。”
楚國,郢都王宮。
青銅酒樽砸在殿柱上,噹啷滾落。
楚王熊商披散著頭髮,雙手抓著一份剛由暗線呈遞的《齊國少府密賬》。
“六萬金!”熊商牙關緊咬,“拿大楚商賈的本錢,去擴他齊國的兵馬!田因齊欺人太甚!”
臺階下,令尹昭奚恤不住地擦汗,噤聲不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