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國師可知，這道政令一旦頒佈，會砸碎多少人的飯碗？”嬴駟正視林絕，“大秦廢了老氏族的世卿世祿，如今滿朝朱紫，多是靠軍功和變法拔擢的新貴。他們沒了世襲的特權，唯一的仰仗，便是這舉薦制，藉此向各郡縣安插門生故吏。”
嬴駟站起身，繞出御案。
“分科取士，再加一道政審。”嬴駟一字一頓，“國師這不叫掀桌子，這是在刨整個大秦官僚的祖墳。”
林絕扶著膝蓋站起身，理平大氅的褶皺。
“大王不敢？”林絕語氣隨意。
“寡人行事，何懼得罪人！”嬴駟雙手負背，“但寡人要一個掀桌子的底氣。單單填補地方官吏缺口，不足以讓寡人壓下這滿朝文武。”
林絕踱步至堪輿圖前，粗糲的指腹按在巴蜀與義渠的版圖上。
“若新佔之地，全是咸陽派過去的老秦人發號施令，那些當地人會怎麼看？”林絕偏過頭看著嬴駟，“他們會覺得，大秦永遠是個外來者。大秦學宮，不過是個教化異族的牢籠。百年之內，必生叛亂。”
林絕走回案前，雙手撐著邊緣。
“必須給他們一條看得見、摸得著的通天路。科舉，就是這條路。”
林絕略一停頓，輕描淡寫地吐出誅心之言。
“路鋪好了，再用政審掐住他們的喉嚨。巴蜀人為了子孫後代能做官、能改換門庭，他們會怎麼選？”
商鞅胸膛起伏，接上了後半句話：“他們會自發去維護大秦法度，甚至搶著去檢舉揭發意圖作亂的逆賊！”
“正是。”林絕頷首，“給了飯碗，再用這隻飯碗要挾他們守大秦的規矩。為了保住子孫的榮華富貴，他們會親手把圖謀復辟的舊貴族綁好，送到廷尉局的門口。這才叫真正的誅心歸化。”
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炭盆裡，木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。
嬴駟負在背後的雙手緩緩鬆開。
他在腦海中推演著五十年、百年後的大秦。老秦人與天下士子同堂科考，文臣憑才幹，武將憑戰功。天下讀書人的命脈，盡皆被大秦國府牢牢握在掌心。
嬴駟轉身，大步跨回御案前，右手成拳，重重砸在“分科取士”的簡牘上。
“就依國師所言！”嬴駟咬著後槽牙，“哪怕明日這朝堂上血流成河，寡人也要把這條通天大道鋪出來！”
商鞅理正衣冠，長揖到地。他很清楚，明日即將推行的這套規矩，阻力將遠超當年他頒佈軍功爵。
時間在幾人的商討中逐漸流逝。
窗外，雪落無聲。
一抹灰白的天光刺破雲層，透進窗欞。
沉悶悠長的朝鐘在咸陽宮上空轟然盪開。
嬴駟一把抓起掛在木架上的青銅王劍。
林絕伸手推開厚重的殿門。寒風倒灌，捲起兩人的衣襬。
君臣二人並肩踏出御書房，立於高階之上。下方寬闊的廣場上，文武百官正頂著刺骨的寒氣，如黑色蟻群般陸續入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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