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宮地下密室。
數百盞青銅牛油燈高懸穹頂。密閉空間內氣流停滯，麻紙獨有的松煙墨香混雜著油脂燃燒的焦糊味，充斥著每一寸角落。
五十名黑冰臺書吏分坐兩側，正飛速給謄抄好的試卷進行初篩。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連綿不絕。
密室最深處，鋪設著一張丈餘長的黑漆條案。
商鞅抓起一份卷子，指節敲擊著木案。
“甲字七號，某位世家大族的嫡孫。應對旱災與流民，此人給出的對策是：設七星壇，沐浴齋戒三日，祈求上天降雨。若三日無雨，便殺巫祝祭天。至於咸陽催要的軍糧，他提議用巫祝血書上奏，求免軍令。”
嬴駟一把奪過那份考卷，揉成一團砸進旁邊的青銅炭盆。
通紅的炭火被砸得亂濺，焦糊味更濃了幾分。
“全是草包。真當咸陽都尉府的鍘刀是木頭做的？”嬴駟大步跨到條案前，手掌按住劍柄，“寡人若把大秦三十六郡交給這幫廢物，不出半年，天下反旗就能插到咸陽宮門！”
商鞅沒有接話，繼續翻閱案臺上的考卷。連看十幾份，盡是引經據典的空談，或是極端冷血的屠戮之法。
林絕端坐在木椅上，端著一碗涼茶慢慢喝著，並未參與這兩人的怒火發洩。
片刻後，商鞅翻卷宗的動作毫無徵兆地停住。
他把手中那張麻紙從頭到尾重看了一遍，轉身遞給嬴駟。
“王上，看這份。”
嬴駟接過來。這是丙字九號房的答卷。署名與籍貫被糊死，只能看清那筆鋒質樸的字跡。
嬴駟掃過前幾行，眉頭舒展。看到中段，竟大笑出聲，用力拍了拍大腿。
“好手段！”
嬴駟將卷子拍在條案上，食指重重點在其中一段。
“國師過目。此人破局不用兵，而是以縣衙名義，向那三家豪強打借條借糧。用明歲該交的賦稅額度來抵扣利息。同時，招募流民修繕縣內水渠，以工代賑。流民有飯吃，就不會造反！”
商鞅在旁邊點頭。
“思路清明。既穩了豪強，又安撫了流民。最難得的是，他避開了秦律中嚴禁無故奪取私產的死罪。手段柔和卻死守律法底線。是個極其罕見的實幹幹吏。”
嬴駟大為暢快，轉身就去拿硃砂筆，準備將此卷點為上甲。
林絕放下茶碗。
“想法不錯。”林絕吹了吹漂浮的茶沫，“可惜，依然死路一條。”
嬴駟握筆的手頓在半空。
商鞅轉頭，視線直逼林絕。
“打欠條抵賦稅，修渠代賑。哪裡違制？哪裡引戰？”商鞅追問。
“他沒違制，也沒引戰。”林絕抽出壓在最底下的題目原件，平鋪在條案正中，“他輸在時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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