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後。都江堰全線貫通。
玉壘山之巔，九丈青石碑直刺天幕。碑面沒有繁複的龍鳳雕飾，只保留了粗獷的開山刀斧痕跡。
山腳至山頂，綿延十里。百萬巴蜀百姓頭纏白縞，身披素衣。整座青城山入目皆是慘白。山風穿過高大幽深的峽谷。百萬人齊聚的荒野，除了風聲，聽不見半點活人的動靜。
大秦黑水龍旗迎風獵獵翻卷。
林絕身披玄黑祭服。他邁上高出地面的粗木祭臺，單手託舉一卷拓印的絲帛。那是秦王嬴駟親筆手書的拓片。
“人民英雄永垂不朽。”林絕念出這八個字。內力激盪，音浪捲過崖壁，砸向下方的百萬人群。
他轉過身，大步走到青石碑前。提起硃砂大筆，筆鋒重重壓在粗糙的石面上。
李牧之。黑夫。
十二個名字，連同那些因治水覆沒的工程營工匠，一筆一畫，被猩紅的硃砂填滿石槽。
大秦立國以來，這是底層死事之臣首次名刻豐碑。不祭王侯，只祭百姓。
“大秦十二老卒，及治水英豪。今日入土。”林絕手腕翻轉，毛筆擲落地面，“陵園永駐！英魂鎮江！”
旁邊，嬴華遞來一罈關中正宗的西鳳酒。
林絕一把拍開泥封，單手拎起酒罈。清冽的酒水傾灑在豐碑基座。酒液混著黃土，滲入山岩石縫。
祭臺後方。十萬曾參與修壩的巴蜀青壯，沒有聽見任何軍令，卻在同一息做出了同一個動作。
鏘！
短刀出鞘，刀刃壓上左手掌心。猛然發力回拉。
十萬隻手同時緊握。鮮血從割裂的皮肉中擠出，順著指縫連珠般砸落。血水滲進泥地，濃烈的血腥氣直接蓋過了江風的水腥味。
“生為秦人！死為秦鬼！”前排領頭的斷臂漢子舉起流血的拳頭，仰起脖頸嘶吼，“願為大秦赴死！”
十萬青壯齊聲咆哮。外圍百萬百姓跟著振臂高呼。
暴烈的聲浪撞擊著對面的懸崖，在整個成都平原上空來回激盪。大秦在這片蠻荒的西南土地上，徹底越過了律法與兵戈的強制鎮壓，成了這百萬人骨血裡的底色。
人群中側，齊國探子田伍牙齒咬破了下唇，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。
他半個月前花重金打通關節潛入蜀地，原本的任務，是查探秦國修這天大工程到底折損了多少壯丁、耗空了多少錢糧。齊王篤定，巴蜀水災加上修壩，大秦必定國庫空虛、民怨沸騰。
田伍看向四周。身邊那些頭纏白布的老農和漢子，雙眼泛著可怖的紅光。
這哪裡是吃不起飯的溫順災民。這是一群見了血、認了主、隨時能拔刀撲上來撕咬的虎狼！大秦不僅憑空多出了巴蜀這個吃不空的糧倉，還在這大水坑裡，生生練出了百萬敢拼命的預備軍！
只要咸陽宮那位秦王一道旨意，這些人會不要軍餉、自帶乾糧去踏平關東六國。
大秦這臺戰爭機器的最後一塊齒輪，在巴蜀咬合完成了。
田伍脊背冒出的冷汗浸透了粗布裡衣。他轉過身，手腳並用地往人群外圍擠。腿肚子止不住地轉筋。
必須把訊息送回臨淄。那些還在中原打死打活的國君全瞎了眼。天下要變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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