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。
截流打撈徹底結束。
玉壘山下，岷江江水退去三丈多，大片生滿青苔的亂石灘暴露在冷雨中。
十三具原木薄棺一字排開，停在溼黏的泥灘裡。沒有刷漆，沒有雕花，連木板都是工程營臨時上山砍伐的生松木拼湊而成。
十萬巴蜀災民頭纏白布，順著泥濘的高坡一直跪到江岸。風向變幻，卷著豆大的冷雨砸在薄棺上，發出沉悶的滴答聲。整個江灘，十幾萬人聚在這裡，聽不見半句多餘的雜音。
三千名大秦黑甲銳士卸了重甲，赤著雙膊立在薄棺兩側。連著兩天兩夜泡在冰寒的江水裡，搬開數不清的江底巨石。他們的指甲蓋大多被掀翻，手掌被亂石割得鮮血淋漓，血水順著指尖滴進腳下的泥水裡。
工程營校尉拖著疲憊的雙腿走到林絕身側，頭顱垂得很低。
“國師。找遍了底下所有的石縫。”校尉嗓音乾裂沙啞，喉結劇烈滾動，“水流太急，全被石頭碾碎了。”
林絕邁開步子，走上前。手指搭住第一口薄棺上的粗糙草蓆，一把掀開。
木板中央沒有屍骨。
只有半隻邊緣磨得發亮的木製假腿，以及一塊沾著黃泥、刻著“黑夫”二字的大秦玄鐵軍牌。
林絕挪過半步，停在第二口棺木前，挑開草蓆。
底板上靜靜躺著一截被江水泡得發脹慘白的斷臂。斷臂的手掌呈現出極度僵硬的痙攣狀態，五根手指緊緊摳進一截斷裂的麻繩裡。骨節因為過度用力早已脫臼變形。好幾名銳士輪番上陣，也沒能掰開這幾根指頭。
那是江州縣丞李牧之僅剩的右臂。
看見那截斷臂，壓抑在十萬人喉嚨裡的哭腔終於兜不住了。淒厲的哀嚎在江岸泥灘上迅速蔓延。
人群最後方，站著幾名穿著細葛布長衫的巴蜀舊貴族。他們是被沿途湧來的災民生生裹挾到這裡的。黃泥濺髒了昂貴的衣襬，周圍的哭聲在他們聽來更是一陣惡寒。
一名長著黃臉的貴族從袖口裡抽出絲帕，捂住口鼻，嫌惡地往旁邊避了避，壓低聲音嘟囔。
“成何體統。荒謬絕倫。一群渾身發臭的泥腿子，擠在這兒髒了我的新鞋。”
旁邊的白胖貴族跟著幫腔：“誰說不是。朝廷當真是發了瘋。修壩的銀錢還沒著落，弄出這種排場。”
黃臉貴族冷哼出聲：“周禮有規，庶人無祠。那些當兵的賤籍戰死，連進自家祖墳的資格都沒有。那個什麼李牧之，不過是個獨臂殘廢的降臣。現在倒好，逼著巴蜀十幾萬良民，給幾個死當兵的和降人戴孝服喪。這是亂了尊卑體統，要遭天譴。”
“死了挖個坑埋了便是，搞得滿城烏煙瘴氣。”白胖貴族踢了一腳地上的爛泥。
風向轉變，這兩句抱怨的話隨風吹出很遠。
跪在旁邊泥漿裡的幾個巴蜀老農，聽得一字不落。
最靠近黃臉貴族的老農慢慢止住哭聲。他常年佝僂著腰，被李家等豪紳壓榨了半輩子，脊背早就彎得變形了。
老農站起身，轉過頭。乾癟的臉頰正對著黃臉貴族。
他沒有張嘴反駁，也沒有一句爭吵。轉過身，粗糙的雙手抓緊了旁邊用來挖渠的沉重鐵鍬。雙手一寸寸往上提，生鐵鑄造的鐵鍬從泥水裡拔出，帶起一串泥漿。
“你這賤民要作甚？”黃臉貴族後退半步，指著老農的鼻子呵斥，“看什麼看！沒大沒小的東西，活膩了！”
老農上前一大步，雙臂肌肉陡然隆起，握緊鍬柄掄圓了胳膊，對準黃臉貴族的天靈蓋，沒有任何遲疑，狠狠拍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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