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戰馬急停在江州縣衙門前，馬蹄鐵擦著青石板蹚出一溜火星。
風停了。整座城靜得讓人心底發毛。
林絕端坐馬背。長街兩側，家家戶戶的門楣上掛滿粗糙的白縞。不見商販，不聞犬吠。
沒有血腥氣。
韁繩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紅印。這一路從成都平原趕來，未見洪水倒灌的慘狀。飛沙堰明擺著沒潰。可這般空城景象，若是排除了瘟疫，便只剩下災民炸營互屠這一種可能。
翻身下馬。
一腳踹開街邊最近的院門。木軸摩擦發澀，院內水缸半滿。
堂屋方桌上擱著半隻粗瓷碗，盛著半碗糙米粥。林絕伸指貼上碗壁。
熱的。
跨步進了灶房。灶膛底下的木柴還在往外冒殘煙，案板上扔著半塊沒納完底的布鞋，針線斜插在鞋面上。牆角的糧袋扎著口，鐵鍋安安穩穩架著。
絕非流民劫掠。
逃難的人不會丟下口糧和細軟。更沒人能在半個時辰內，讓幾十萬人憑空蒸發。
林絕退出院子，視線掃過泥濘的街面。連日陰雨泡軟了青石板間的黃土，路面上印著密密麻麻的腳印。
不分深淺，不分大小。
所有腳印齊刷刷指向同一個方位——北門。出城去飛沙堰的路。
馬鞭抽響，一人一騎循著泥跡狂飆出城。
出了北門，泥濘的官道上早已被踩出一條寬闊的泥流。
越靠近飛沙堰，江水奔騰的轟鳴越震耳。林絕縱馬衝上玉壘山側翼的高坡，猛拉韁繩。戰馬人立而起，前蹄重重砸地。
居高俯瞰，眼前的景象狠狠撞向眼底。
江州城的百姓沒死。十幾萬人，全黑壓壓地擠在飛沙堰下方的泥灘上。
沒有哭天搶地，沒有喧譁。十幾萬人的場面，除了江風，就只剩下極其沉悶的勞作聲。
一長排簡易土灶沿著高地臨時架起。城裡的婦人們半跪在泥地裡，瘋了似地往鍋底塞柴火，將大鍋裡的粟米熬出濃稠的米油。
江畔邊緣，數以萬計的巴蜀青壯腰間繫著粗麻繩。他們排著隊，三五成群，毫不猶豫地扎進冰涼刺骨的岷江。
十幾息後，有人憋不住氣浮出水面。岸上的人立刻拖拽麻繩把人撈上來。
力竭的青壯剛癱在爛泥裡，白髮老者便圍上去，用粗布巾搓揉他們凍僵的手腳，再強灌進一碗滾燙米湯。
吐出幾口寒氣，這些漢子爬起身，重新系上麻繩扎進水底。
周圍，沒有一個大秦官兵持刀督促。
連那些負責鎮場子的黑甲銳士，也全卸了引以為傲的鐵甲。只穿單衣，跟那些曾被他們視作蠻子的流民青壯綁在同一根繩上，肩並肩往泥沙俱下的水底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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