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上那條軍褲全是撕裂的口子,右肩生生磨掉了一大塊皮肉,慘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氣中。
“國師……”校尉一張嘴,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,嗓子劈得變了音,“飛沙堰,守住了。”
林絕居高臨下,跨步下馬,腳跟踩進泥坑。
“李牧之呢。老黑呢。”
林絕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起伏。
校尉伏在地上,肩膀抽搐,十指在爛泥裡抓出十道深溝。
“前天夜裡……洪峰破了防線。決口兩丈寬,什麼都填不進去,竹籠全給衝跑了!”校尉有些語無倫次,大口喘著粗氣。
林絕站著。聽著。
“李縣丞自己綁了繩子,抱了一百多斤的尖木樁,跳進去給大壩下了個暗樁。”校尉揚起那張分不清五官的泥臉,眼淚在泥溝裡衝出兩道印子。
“水流太狠,繩子扯斷了。”
校尉抬起哆嗦的右手,指著江心。
“黑老哥,帶了十個老秦兄弟。腰上全綁著大青石,抱著斷頭木……自己填進去了。十一個人,一聲沒坑,全給墊在了缺口下面!”
“壩保住了,江州沒淹。”
四周跪伏的災民爆發出淒厲的哭嚎。幾個受過李家盤剝、被李牧之親手分了田的老漢,把頭狠狠往石頭上磕,砸出滿頭鮮血。
這就是全城空巷的原因。
這就是十幾萬人不要命也要扎進江水的理由。
他們在找他們的縣丞,他們在撈給巴蜀續了命的大秦殘兵。
林絕越過校尉,走向大壩邊緣。
決口早已封死。三千斤的竹籠和堆積如山的卵石狠狠壓在上面,大壩堅實得不可撼動。江水被平穩切開,流向遠方的良田。
這渾濁的水面下,看不見那十三條人命。
兩名治安署的老卒瘸著腿走上前。手裡捧著個物件。
半截打著三個死結、邊緣被岩石割得參差不齊的粗麻繩。還有一塊從水草裡扒拉出來的,屬於大秦黑色制服的破袖片。
那是底下的人留給大秦的全部家當。
“國師,找了兩天兩夜,截流摸到底了。撈不出來。”瞎了一隻眼的老卒託著遺物,頭埋得很低,“水底下全是暗溝亂石,人……早就碎了。”
林絕定定看著那截麻繩。
他想起火堆旁,少條胳膊的書生說,這壩在,人在。
他想起拿了新糧券的老卒,缺了半邊耳朵,在風雪裡衝他咧著一嘴黃牙。
粗糙的麻布磨過指腹。林絕伸手,拿走麻繩和斷袖,將其死死攥入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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