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龍手裡的茶碗擱到桌上。放的時候碗底磕在漆面上，發出一聲脆響，茶水盪出來洇溼了桌面的竹簡。
七百人。
他在郿縣經營了十幾年的根基。管事、耳目、族親、打手——一刀斬淨。
“百姓呢？”
“君上赦了。說受人矇蔽。百姓跪在地上喊萬歲。”
甘龍雙手撐在桌案上，指節攥得骨頭響。
推恩令碎他的封地。
繳兵權斷他的拳頭。
渭水殺七百人，挖他的根。
三刀連環，刀刀不落空。
但商鞅想不出這種東西，嬴渠梁也不行，二十年來他跟嬴渠梁打交道，那位君上脾氣硬，手段卻從沒精細到這個地步。
“這不是嬴渠梁的手筆。”
“查！”甘龍的嗓子啞了，“嬴渠梁身邊，什麼時候多了個人。給我查清楚他是誰。”
家老連滾帶爬退出去。
甘龍一個人坐在空蕩的正堂裡。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歪向一邊。
他當了三十年太師，從秦獻公手裡活到了現在。什麼樣的對手沒見過。但這一次，他連對手的臉都沒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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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城南草院。
商鞅推門進來，靴底帶著血泥，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紅的腳印。
林絕盤腿坐在石榻上，手裡那條木魚已經刻完了。他把木魚往桌上一扔。
“殺了多少？”
“七百一十二。”商鞅端起涼水碗灌了一口。
“甘龍呢？”
“進宮求見君上了。被擋在殿外，候了半個時辰，沒見著。”
“急了。”林絕翻身下榻，赤腳踩在涼石板上，“封地碎了，兵沒了，人也殺了。他現在想服軟。”
商鞅把水碗擱下：“他服軟，接還是不接？”
“接。但不是現在。”
林絕走到桌前，手指蘸水在石面上寫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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