櫟陽城西，軍器坊。
風箱拉得呼哧呼哧響，幾十個赤背工匠圍在火爐前，一人守一個砂模，各打各的。滿地碎石塊、炭渣，還有鏽成鐵疙瘩的舊劍殘件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龐涓四萬大軍正過蒲津關。
留給大秦的時間，撐死一個月。
林絕踢開腳邊一把砍出三個豁口的青銅殘劍，拿起半截鑄好的矛頭掂了掂。
沉。偏鋒。握柄還帶著毛刺。
“就拿這破爛去跟魏武卒重甲死磕？”林絕把矛頭扔回案上，銅鐵碰撞悶響，“一頓飯功夫死多少秦人？”
商鞅站在兩步外，玄衣沾滿灰點：“原野戰，魏武卒披重甲持五尺長戟。秦兵拿這等粗鐵去抗，三個換一個都是奢望。”
話音沒落，一個滿手老繭的矮壯老頭擠過來了。
百工老徐。秦國軍器坊資歷最深的大工官，腰裡彆著錘柄磨得溜光的大鐵錘。
“國師說話別閃舌頭。”老徐拱手，語氣裡全是刺，“手藝是火裡煉出來的。這矛頭我一天鑄一把，全憑這手心四十年的力道。你講什麼“分工打鐵”——沒這道理。”
林絕懶得跟他扯嘴皮。
他走到長案前，隨手抓起三把新出爐的劍，重疊擺好。
長短不一。第一把比第三把多出半截劍尖。
他又拿起中間那把，往旁邊一口漆鞘裡插。
卡死了。推到三分之一處，死活進不去。
“戰場上這把劍折了。”林絕抓著劍柄往前硬送了一下，木鞘咯吱響，紋絲不動，“士兵撿了袍澤屍體上的鞘，插不進去。身後三步就是魏武卒的長戟——”
他鬆手。劍斜掛在鞘口，晃了兩下掉在地上。
“你那四十年的手心，保得住他的命？”
老徐臉漲紅，一把撿起那劍：“器有其主！哪有拿東家鞘裝西家劍的說法！國師要想出鐵多，加爐增人便是！把工序打斷了，鐵水溫度拉不齊，出來的全是廢銅！”
周圍十幾個匠人放下傢伙，圍過來了。胳膊上青筋鼓著，眼神全是敵意。
這是砸飯碗來了。
林絕沒理他們。
他抓了根長棍，在泥地上拖出六條直線，劃出六個格子。
“從今天起，這坊子沒有祖宗手藝。”
棍頭挨個點過去。
“一號格，熔銅選冶，旁人不得入。二號格，制模——木尺差一絲，連人帶模子丟爐裡回爐。三號格，澆鑄劍坯。四號格，冷鍛打製。五號格，開刃。六號格，安柄配鞘。”
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插，環視那圈匠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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