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櫟陽宮。
秋風卷著枯葉，從洞開的青銅大門湧進殿內，卷得燭火直晃。文武百官分列兩側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景監捧著詔書，站在臺階上，聲音清冷，壓過殿內呼吸聲。
“太師甘龍，年高德勳，轉任少傅，免朝參。大夫杜摯，調太常寺，掌祭祀宗廟。”
一連串名字念下來。十餘名老氏族官員，官階沒降，明面上還升了半級。實權卻被剝得一乾二淨,全塞進清水衙門。法家新吏,盡數填進六部實權位置。
殿內沒人吭聲。推恩令拆了封地,渭水河畔斬了七百人,老氏族手裡連一張能打的牌都沒了,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多嘴。
“左更嬴虔，卸前線軍職，調任太子太傅，統管東宮武事。即刻上任。”
詔令落地，右列最前方，嬴虔披著重甲跨出一步，鐵片碰撞鏗然作響。他沒猶豫，單膝跪地：“臣，領旨。”
老氏族那堆人裡，幾個交頭接耳的動作頓住了。卸兵權——君王防的第一個,竟是自己親哥哥。
杜摯沒憋住，嗤地笑了一聲。甘龍拄著柺杖站在文臣末首，視線在嬴渠梁和接旨的嬴虔之間轉了一圈。他心裡透亮：君王沒猜忌，是在給太子選保命的底牌。老氏族最後的機會,全在東宮了。
甘龍一步跨出佇列，步子拖得很慢。
“君上。”他的聲音乾裂，“公子虔往東宮教導儲君，實乃社稷之福。然太子年少，東宮衛戍不可不查。老臣懇請，自六百石以上世家子弟中，擇三百精幹，賜為太子親衛。一保儲君，二顯君恩。”
殿內的空氣頓時繃緊了。
商鞅心裡清楚,三百世家子弟進東宮,名義護衛,實為眼線。太子年幼,稍加挑唆便能行差踏錯。真出了事,老氏族正好借儲君的手,砸爛新法。
嬴渠梁敲案沿的手指停下,盯著甘龍。
林絕今天難得穿了身玄黑朝服,靠在武將那側的柱子上,慢悠悠理著袖口。他直起身,走到大殿正中。
“太師。你挑的三百精幹，是去護太子，還是去教太子？”
一句話，把最後那塊遮羞布扯爛了。
甘龍面色不改，拱手：“國師此言誅心。世家子弟世代沐浴秦恩，對大秦忠貞不二。老臣舉薦，只為社稷。”
“社稷用不著你操心。”林絕盯著他，“世代沐浴秦恩？郿縣外頭煽動暴民的是誰？渭水河畔那七百顆腦袋，又是哪家的忠貞？”
杜摯忍不住出列：“國師！那是一小撮人作亂，豈能一杆子打翻全秦世家！況且功臣子弟宿衛宮禁，是祖宗定下的規矩！”
“祖宗規矩管不了今天的大秦。”林絕轉頭看他，“一小撮人就能拉出五千私兵。三百世家少爺進了東宮，太子往後聽你的，還是聽秦公的？”
杜摯臉色鐵青，喉嚨裡卡著話，一個字沒吐出來。
林絕轉身，朝嬴渠梁一拱手。
“秦公。東宮武事既由太傅做主，人手就該太傅自己挑。大秦推軍功爵，天下憑戰功論英雄。太子親衛，該從戰場上拿過首級的銳士裡選。沒見過血的世家少爺，不配守國門，也不配守東宮。”
嬴渠梁當場拍板：“準。東宮衛戍，太傅全權挑選，非有軍功者不得入。世家子弟想當差，去邊關砍魏軍的腦袋。”
甘龍低頭：“君上聖明。”拄拐退回佇列，沒再爭一句。硬來不行，這盤棋只能挪到暗處去下。
嬴虔起身，望向林絕的方向，抱拳深深一揖。這兩句話，幫他徹底肅清了東宮的掣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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