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順著竹簡上的墨跡往下滑,停在一行字上。這是連夜整理出的《連坐法》抄本。
“衛鞅。你看這條。”
商鞅探身看去:“伍人相坐,什長同罪,宗親連帶。若有大過,處肉刑。”他念得理所當然。
林絕的指尖點在“肉刑”旁邊的批註上。
“劓刑,墨刑。”他抬眼,“割鼻子,臉上刺字。這是你想的?”
商鞅點頭:“亂世用重典。法不嚴,人不怕。刑人不辱,不足以震懾宵小。三代先王,亦有臏刑罰罪。”
“錯。”林絕拿起刻刀。
“錯在何處?”
“法是用來治國的,不是用來結死仇的。”刻刀按上竹簡,“死刑殺人,一了百了。你把人鼻子割了,臉上刻了字,他活在世上,天天被人指指點點,天天記恨這大秦的法。這不叫立威,這叫批次造敵人。”
商鞅還要反駁,林絕沒等他開口。
“三代先王最後都把江山丟了。”刀鋒重重劃過竹簡,把“劓刑”二字颳去,木屑落滿一案,“肉體的傷能好,尊嚴上的辱一輩子除不掉。大秦要的是能上陣殺敵的狼,不是被割了鼻子躲在陰溝裡咬人的怨鬼。殺人誅心,用在政敵身上;刑人不辱,用在自己人身上。這筆賬,你算不清?”
商鞅沉默下去,在腦子裡飛快盤算。嚴刑確實能止亂,但逼出一堆暗藏死志的瘋子,這代價新政承受不起。
林絕提筆蘸墨,在刮空的地方寫下兩個字。
庭杖。
“粗竹板,褪衣受杖。”他看著那兩個字,“打得皮開肉綻,傷筋動骨,讓他知道疼,丟一時的臉。十天半月下不了地,這才叫威懾。”
筆擱回筆架。
“傷好了,他還是個囫圇人。還能提刀上陣掙軍功,還能給大秦賣命。這賬你算不清?”
商鞅盯著那兩個字,肩膀慢慢垮了下來,長出一口濁氣。
“受教了。”
林絕靠回椅背,沒接話。
保住嬴虔的鼻子,東宮那個火藥桶,老氏族早晚要點。太子一旦犯錯,太傅連坐,嬴虔要是真被削了鼻子,這員猛將就廢了,大秦的宗室也就跟變法離了心。鐵血硬漢最要臉,給他留一張臉,比給他一座城還管用。
“把改好的法案印發下去。”林絕端起茶碗,“告訴各縣法吏,新刑具連夜趕製。凡涉肉刑的條款,全改判庭杖與勞役。”
商鞅起身拱手,捲起竹簡大步離去。
太師府,密室。
甘龍坐在昏暗的油燈下,面前擺著一張地形圖,櫟陽周邊。
杜摯站在一旁,咬著牙。
“叔父。東宮進不去,軍營插不上手。咱的人被死死按在泥裡。”他攥緊拳頭,“難不成真看著那群泥腿子爬到咱頭上?”
甘龍枯瘦的手指點在地圖上,停在城外一片標著紅點的區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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