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國,臨淄。稷下學宮。
匡章跪坐講壇,正朗聲痛斥秦國變法。臺下學子擠坐蒲團,案頭堆滿竹簡。
“秦人蠻夷,不懂禮法。”匡章端著茶盞,呷了一口,“嬴渠梁妄圖立秦學,簡直貽笑大方。老夫已知會列國百家,片言隻字、半片竹簡,絕不入秦。不出三月,秦學必成一具空殼。”
底下鬨笑一片。
“先生說得極是,秦國現在滿大街熬煮樹皮破布,那種穢物也能當書?”
“窮兵黷武,連買刻字刀的錢都沒了吧。”
話沒落地,學宮外的石板街傳來沉悶的車轍聲。
五輛大木車停在學宮正門對面,車頭插著黑底白字的旗子,繡一個“秦”字。幾個穿短褐的秦國商賈翻身下車,沒帶刀,沒配劍。帶頭的一腳踹開頭一輛車的木蓋。
圍觀的齊國窮書生探頭去看。沒有竹簡,沒有絲帛。車廂裡齊齊整整碼著一疊疊泛黃的方形物件,薄薄的,封皮印著黑字。
商賈扯開嗓子喊:“大秦商號!新造‘紙書’!一冊裝千字,三文錢一本,半價發售!”
這一嗓子,直灌進學宮廣場。
穿著洗白儒袍的晏平愣在原地。他為借一部《詩經》抄寫,替人洗了半個月的衣服。三文錢?連買一根刻字的青銅刀都不夠。
他摸出三枚銅錢,湊上前:“這東西,真能當書看?”
商賈收了錢,塞給他一冊:“自己翻。”
晏平接過來,手一沉又一空——輕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。他這輩子沒摸過這麼輕的書。指尖翻開封皮,第一頁,《論語·學而》。
字不是刀刻的,是墨印上去的。方塊字排得整整齊齊,邊緣沒有半點毛刺,墨香撲鼻。一頁紙,塞進去幾百個字。
“這是什麼物件?”晏平的手抖起來,紙冊差點脫手。他平日讀的竹簡,翻一頁要費半天勁,穿簡的牛皮繩三天兩頭斷。這薄薄一冊,半部《論語》都裝進去了。
“不止《論語》。”商賈拍了拍車廂,“《算術》《農經》《兵法》,秦國學宮印了上萬冊,三文錢,隨便挑。”
學宮門口,炸了。
原本擠在後排聽講的寒門學子,呼啦啦湧出大門。三文錢一本,對他們來說等於白撿。
“給我來十本!”
“別搶,我要那部農桑經!”
銅錢碰撞聲連成一片。五車貨,不到半炷香搶得乾乾淨淨。搶到手的學子蹲在臺階上、靠在牆角,捧著書頁貪婪地看,再沒人回頭瞅講壇一眼。
講壇上,匡章盯著底下空出去大半的蒲團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大弟子攥著一本紙書,連滾帶爬衝上臺:“先生!出大事了!”
“何事驚慌?”
大弟子把書拍在案頭,聲音發顫:“秦國把書造出來了!您看這個!”
匡章拿起來,觸手軟,顛一顛,幾乎沒有分量。翻開第一頁——只這一眼,他端著的茶盞一抖,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,渾然不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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