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損的麻袋攤在青石板上,滾出來的不是黃澄澄的粟米,是一堆發黑帶黴味的砂石。
嬴駟盯著那堆石頭,腦子裡“嗡”地一聲。前線將士正跟魏軍拼命,櫟陽送去的秋賦軍糧,竟成了這種東西。
人群靜了一瞬,隨即炸開。
“看啊!那是什麼!”暗樁扯著嗓子吼,“軍糧裡全是石頭!”
“法吏貪墨軍糧!新法欺上瞞下,喝老秦人的血啊!”
這話在人群裡從這頭傳到那頭,越傳越響。
老秦人最恨什麼?最恨前線賣命的軍卒餓肚子。
河西令從馬背上滾下來,連滾帶爬撲到破麻袋邊,雙手插進砂石裡捧起一把,臉上沒了血色。
“不可能……出庫時驗過的,明明是新糧!”
“放屁!”一個暗樁擠在人群裡罵,“國府發糧就裝石頭,誰不知道你們這些法吏是商鞅提拔上來的,蛇鼠一窩!”
“大秦要亡於酷吏啊——”老白龍滿臉是血,一把抱住嬴駟的腿,“太子!你看看這新法,逼得百姓沒活路,前線的將士吃石頭!大秦六百年基業,就要敗在這幫碩鼠手裡了!”
嬴駟呼吸粗重,眼角的肌肉一抽一抽。他從小受的教導是什麼?嬴氏王族要護著老秦人,要跟將士同生共死。此刻,法家新吏就在他眼皮底下,拿石頭糊弄前線。
“太傅。”嬴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這就是你護著的新法?”
嬴虔盯著地上的砂石,手按上劍柄,沒吭聲。這裡頭透著蹊蹺——糧庫到櫟陽正街不足三里,沿途皆有禁軍巡查,就算真有貪墨,誰會蠢到光天化日之下,裝一車砂石大搖大擺過街?
“事實擺在眼前!”嬴駟一把推開嬴虔的手,“商鞅立規矩的時候不是殺人不眨眼嗎?現在他手底下的人貪墨軍糧,他怎麼不殺了!”
河西令連連磕頭:“太子明鑑!下官絕沒有貪墨!一定是半路有人做了手腳,求太子容下官查驗沿途關卡!”
“查個屁!”暗樁在人群外頭喊,“你們國府的人官官相護,拖到最後找個替死鬼!誰不知道現在這櫟陽城,左庶長一手遮天!”
老白龍順勢把頭往青石板上砸:“太子!嬴氏的天下不能讓酷吏毀了啊!求太子替大秦做主!”
老氏族的私兵混在人群裡,開始往前推搡。
河西令帶的護糧甲士拔出半截長戈,面對圍上來的百姓,誰也不敢真砍。局面眼看就要失控。
酒樓二樓。
杜摯站在窗邊,看著長街上的亂象,端起酒爵嘬了一口。“這就叫死局。”
門客賠笑:“大夫高明。那幾車砂石是咱的人趁換防的空隙從後面調包的,河西令根本不知情。現在人贓並獲,太子又是個火爆脾氣,這把火燒起來,商鞅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杜摯冷笑:“太子一拔劍,事情就定了性。就算商鞅查出真相,百姓也不信了。民心一旦反噬,嬴渠梁也保不住他。”
城南草院。
林絕坐在茶案後,景監氣喘吁吁跑進來。
“國師!東宮門前炸了!運往前線的軍糧灑了一地,全是砂石!百姓全圍上去了,說新法吏貪墨,太子要殺人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