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半月後。
黃河西岸，一片背風的山坳。
三萬秦軍在這兒趴了四十多天。
不生火，不造飯，乾糧泡冷水嚼。頭幾天有新卒半夜偷偷搓手取暖，被什長拖到雪地裡抽了二十鞭，第二天照樣列隊。
中軍大帳裡那盆炭，是全軍唯一的火。
帳外殘雪被踩得咯吱響。景監撩簾就衝進來，通報都省了，手裡帛書攥得發皺。
“中原……八百里加急。”
嬴渠梁挑開火漆。
帳裡只剩炭火剝啪。他一行行往下掃，掃到中間，聲音自己滾出來了。
“齊軍八萬出臨淄。主將田忌，軍師孫臏。”
商鞅跨前兩步。
“他們沒去邯鄲。”嬴渠梁指節壓在帛上，“繞道南下，直插大梁。”
“攻其必救。”商鞅吐出四個字。
“龐涓棄輜重，棄邯鄲，十五萬人日夜回援。半路撞進一個地方——”
嬴渠梁停住了。
“桂陵。”商鞅替他說完。
最後幾行墨很重，寫的人手在抖。魏軍大潰，龐涓重傷。
嬴渠梁把帛書放到案上，轉過頭。
炭盆邊，林絕坐在馬紮上磕炒葵花籽，一顆接一顆，皮吐在木盤裡，堆了小半盤。
帳裡幾十個高階將領，沒一個出聲。
子岸在心裡數日子。四十七天前，這人蹲在櫟陽後殿的蒲團上，木棍往地圖東邊一砸，砸的就是大梁。齊國會不會出兵，出兵走哪條路，龐涓會怎麼反應，拋下邯鄲要跑多少裡——一條條對下來，連中間那句“走上千裡，甲不卸，飯不熟”都合上了。
子岸往後挪了半步，腳跟撞在帳柱上。
一名校尉手裡的水囊滑下去，落在氈子上，也沒顧得上撿。
公子虔站起來。
他走到馬紮前，抱拳，腰彎到底。這位在河西埋過兄弟、在朝堂上頂過商鞅的宗室猛將，一個字沒說。
林絕把最後兩顆磕完，拍掉手上碎屑。
“火候到了。”
他端起半溫的茶抿了一口，看向嬴渠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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