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淮躺在臨時搭起的軍帳裡，面如金紙，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他的右肩被粗布胡亂裹著，血已經浸透了裡外三層，傷口潰爛發黑，高燒不退，整個人瘦得脫了形，眼下烏青，顴骨突出，嘴唇乾裂泛白。
帳中守著的老軍醫見了姜小滿，長嘆了一口氣，搖了搖頭：
“傷得太重了，箭傷還好，那長矛洞穿了肩胛，又拖了這麼多天，傷口已經壞了，人燒了三天三夜沒醒過……
我盡了力了，怕是……怕是不行了。”
姜小滿沒有接他的話，徑直走到榻邊，在季淮身旁坐下。
她伸手搭上他的脈，指尖靈力探入，只一瞬間便明白了傷情有多重——氣血兩虧，經脈受損，肩部的靈脈幾乎斷裂，若再晚兩日，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了。
她將所有人趕出了帳外，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靈石和靈藥，以靈力為引，將藥力一寸一寸地渡入季淮體內。
又用上品靈石在帳中布了一個小型治癒陣法，濃郁的靈氣將整個軍帳籠罩其中，像一層溫熱的繭將季淮包裹起來。
她守在他身邊整整兩天兩夜，每兩個時辰換一次藥，每三個時辰渡一次靈力，自己的臉色也熬得微微泛白，可手裡的動作始終穩穩當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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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淮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他早就感覺到了。
這些日子以來，他整日渾渾噩噩，時而渾身滾燙如被烈火烹燒，時而又冷得縮在被褥裡打顫。
傷口傳來的劇痛一陣一陣的，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釺在骨頭縫裡來回攪動，他咬著牙忍了又忍，可意識還是一次比一次模糊，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，昏迷的時候越來越長。
他隱約知道，自己的大限怕是要到了。
昏迷的時候，他做了很多夢。
夢裡反反覆覆出現著同一座城——城牆坍塌了大半，硝煙瀰漫，腳下是殘破的兵刃和倒伏的屍首，親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他面前，有人喊了他一聲“世子”，聲音卻被呼嘯的風沙吞沒了。
他握著斷刀站在城頭，滿手是血，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。
可有時候，夢會忽然轉個彎，變得溫柔起來。
那人出現在夢裡——
有時候站在燈下，端著一隻粗瓷茶碗，朝他微微地笑，眼角彎彎的，像是有什麼高興的事要跟他說。
可後來，一切都變了味道。
那人不再站得遠遠的了。
她忽然離他很近，近得幾乎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乾淨的草木清氣。
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，朱唇明眸，鬢邊簪著一支他從未見過的玉簪，垂下細碎的紅珊瑚流蘇，映著她白皙的頸側，像雪地裡落了一串紅梅。
她朝他的方向看過來時，目光裡褪去了從前那種疏淡與距離，多了一種嫵媚的、柔軟的、纏纏繞繞的情意，像是春水化開了冰面，將他一寸一寸地淹沒下去。
他的心跳得又重又急，連呼吸都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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