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身，彎腰，走到牆角，從石縫間抽出一把刀。
刀柄冰涼，攥在掌心裡，像是攥住了一個再也回不了頭的決定。
他一步一步走向劉光宗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，扎得他生疼，可又不得不走。
月光從他身後投來，影子覆住劉光宗全身，也蓋住了那張還在不停咒罵的嘴。
“噗嗤”一聲。
鮮血迸濺。
咒罵聲戛然而止。
世界終於安靜了。
破廟裡，只剩下西風穿破縫隙的嗚咽，和刀鋒沒入胸腔的悶響。
劉光宗的眼睛猛地瞪圓了。
那雙眼渾濁了大半輩子，這一刻卻亮得驚人。
憤怒、驚愕、難以置信、失望、痛心疾首……等等複雜情緒，像浪一樣湧上來——可緊接著，底下又浮上來一層別的什麼東西。
他說不清是疼還是什麼，喉嚨裡滾出一串模糊的氣音，嘴唇翕動，似是想罵，又似是想喊那個他很久沒叫過的名字。
可他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兒子臉上，那雙眼裡忽然浮起一種奇異的、近乎恍惚的神情。
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，這個孩子還不到他膝蓋高的時候，跌跌撞撞跑過來抱住他的腿，喊他爹。
那時他軟軟的，小小的，很可愛，很依戀他、崇拜他。
那時候他們家很窮，但卻過得很溫馨很幸福。
那時他有勤勞樸實的妻子，有疼愛他的父母，有仰望他的弟弟妹妹，有崇拜他的兒子……
那些畫面從他渾濁的眼底一閃而過，快得幾乎抓不住，像陰天裡忽然裂開一道縫，漏出一絲早就不該有的天光。
然後那光……熄滅了。
他看見他的兒子握著刀的手在抖，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。
他看見兒子臉上那種表情——不是恨，至少不全是恨。
那裡面有厭，有倦，有說不出口的愧疚，還有一種比恨更令人心碎的、幾乎接近於哀求的東西。
那雙年輕的眼睛似乎在說話：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？為什麼你要讓我走到這一步？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！！！
血從劉光宗的胸口湧出來，溫熱的，粘稠的，漫過他破舊的衣襟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只發出斷斷續續的、誰也聽不懂的氣聲。
他眼底那層亮光一點一點地散下去，散成一片空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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