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子裡養著兩個下人,一個看門,一個做飯,他自己住在中院,後院闢出來做書房。周松濤到的時候,沈臨川正站在中院廊下等著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綢袍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臉上帶著笑,可那笑像是用尺子量過的,多了幾分刻意的客氣。
他把周松濤引到書房裡,書案上擺著幾碟菜,一壺酒,酒是溫過的,壺口冒著細細的白汽。
顧子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,手裡端著一杯茶,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壓著火的樣子。呂知微坐在角落,手裡翻著一本舊冊子,跟往常一樣不怎麼開口,可週松濤注意到他那冊子翻了好一會兒都沒翻頁。
沈臨川給周松濤倒了一杯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端起來抿了一口。
他放下杯子的時候開口說:“周教授,雲泉寺的事,你心裡不痛快,我也一樣。”
周松濤端著酒杯沒有喝,看著杯子裡那點清亮的酒液,過了一會兒才說:“學問之爭,輸了就是輸了。我教了三十年書,頭一回被人駁得說不出話。那天晚上回去,我一宿沒睡著。”
沈臨川說:“輸了不丟人。可丟人的是,他那些說法,把咱們幾十年的學問貶得一文不值。什麼‘性無善惡’、什麼‘民可,使由之’,那些東西聽著新鮮,可細究起來,哪一條不是離經叛道?”
顧子安放下茶杯接了一句:“我在縣學裡跟同窗說過幾回,有人說人家是狀元,你是什麼,我當時臉上就掛不住了。他講的那些,學生聽著都覺得不對勁。可當時那麼多人叫好,咱們要是當場反駁,反倒顯得氣量小。”
呂知微翻了一頁冊子,這時候才慢慢開口:“他不是一個人。他背後站著聖上,站著工部,站著那些想改漕運的官。咱們四個人去跟他辯,是拿雞蛋碰石頭。”
他頓了一下,合上冊子,“可石頭再硬,也有縫。他的縫,就在那些他自個兒琢磨出來的新解上。那些東西,咱們要是往細裡摳,總能摳出毛病來。”
周松濤端著酒杯想了一會兒,終於喝了一口。
酒是好酒,入口綿,落喉暖,可他喝下去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。
他放下杯子說:“你的意思是,寫文章?”
呂知微說:“不寫他漕運的事。漕運是朝廷的事,聖上都批了,咱們寫那個就是跟朝廷對著幹。寫他講學的事。
他在雲泉寺講的那些,說好聽是‘新解’,說難聽就是‘亂解’。咱們不罵新政,不罵漕運,只罵他這個人,少年躁進、好異喜新、藐視古訓。
這幾句傳出去,不用咱們說別的,士林裡的人自個兒就會往深裡想。”
沈臨川聽了這話,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想了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:“這個法子穩。不跟朝廷對著幹,只跟他這個人過不去。
文章寫出來,不署名,在書院、府學裡散一散。他不是詩狂嗎?狂人自有狂人的名聲,咱們就順著這個名聲往下推。狂人說的話,有幾句是正經的?”
他放下酒杯,站起來走到書架前,從架子上抽出一卷舊紙:“我這裡有幾篇往年寫的札記,講的是‘讀書當以古訓為根’。改一改,把‘近世有少年得志者’那幾句夾進去,不點名,可誰看了都知道說誰。”
周松濤放下酒杯,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。
窗外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晃著枝丫,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只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。
他看著那棵樹,過了一會兒開口說:“我教了三十年書,到頭來被一個毛頭小子駁得沒話說。這人丟不起。你們要寫,我不攔著。可有一條,別把我帶上。”
沈臨川說:“保證不牽連你。”
顧子安也說:“對,我們都不署名。”
呂知微重新翻開冊子,沒有再說話,但那意思已經明白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