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州府的文章最先從崇文書院傳出來。
書院山長陳先生雖把告示牆上的抄本揭了收進書箱,可他手底下的幾個學生早已抄了副本。
一個叫孫明遠的廩生,二十七八歲,在崇文書院讀了六年書,文章寫得一般,可為人熱心,最愛替人傳話遞帖。
他看了那幾篇文章之後覺得“說得在理”,便抄了一份揣在袖子裡,第二天約了府學的幾個同窗在城東茶樓喝茶。
茶樓叫“聚賢居”,二樓靠窗那排位置是府城讀書人常坐的地方。
孫明遠到的時候,一個叫周世昌的秀才已經在那兒了。
周世昌三十出頭,考了四回鄉試都沒中,在府城一傢俬塾裡教書。
他這人有個毛病,嘴碎,愛傳閒話,可心眼不壞。
孫明遠把文章掏出來遞過去,周世昌接過去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放下文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說:“這文章寫得講究,不點名不道姓,可句句都往一個人身上靠。”
孫明遠說:“你看說的是誰?”
周世昌笑了笑:“還能是誰?雲泉寺那位唄。我聽說他在寺裡把朱熹的注都駁了,當時在場的幾個老儒生臉都綠了。”
孫明遠說:“那你覺得這文章說得對不對?”
周世昌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說不好。林硯秋引的那些典籍我大半沒讀過,文章裡引的朱熹注我倒是讀過。可人家引鄭玄、孔安國,那也是漢儒,你總不能說漢儒不算古訓吧?”
孫明遠說:“可文章裡說‘少年躁進’……”
周世昌打斷他:“林硯秋連中六元,靠的是躁進?”
孫明遠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。
兩人正說著,又來了一個人。
這人叫趙思民,是府學廩生,父親在府衙做書吏,家裡有些門路。
趙思民比孫明遠和周世昌都年輕,才二十出頭,穿一件簇新的月白長衫,手裡搖著一把摺扇。
他坐下來之後看見桌上的文章,拿起來掃了一遍,放下之後說:“這文章誰寫的?文筆老到,可口氣不對。”
孫明遠問:“什麼口氣?”
趙思民說:“像是被人駁倒過的,憋著一口氣,又不敢明著罵,只能拐彎抹角地說‘少年躁進’。林硯秋連中六元,哪裡躁進了?”
孫明遠說:“可人家引了朱熹的注。”
趙思民擺了擺手:“朱熹的注怎麼了?朱熹的注就一定對?我爹在府衙裡抄了二十年的案卷,他說過一句話,判案子不能光看原告的狀紙,還得看被告的辯詞。這文章只引朱熹,不引鄭玄,就是隻讓你看原告的狀紙。”
周世昌聽了這話,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,說了一句“有道理”。
趙思民把那篇文章摺好,塞進自己袖子裡,說:“我拿回去給我爹看看。他在府衙裡待了這些年,知道的事比咱們多。”
孫明遠和周世昌都沒攔。
趙思民出了茶樓,沒有直接回家,先去了府衙後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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