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帝翻到第二頁，讀到“軍屯民屯商屯”那一節時，他明顯慢了下來。
“民屯”那一段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：“招募內地流民至邊地開墾，給田給種，頭三年免賦，三年之後按畝納糧，定以低額，使民有利可圖。”
他抬頭看向李光地，“李愛卿，你方才說柳白元那篇文章要花幾十萬兩銀子，那這篇你說的多少？”
李光地苦笑了一下：“回陛下，這篇比柳白元那篇更合臣的胃口。他那些招民屯田的做法，花錢在頭三年，後面就能自己養自己，長遠來看是省錢的。”
永和帝點了點頭，沒有評價，翻到關於互市和驛道的部分。
“若以中原之布帛茶葉，換邊外之馬匹牛羊，使邊民有市可貿、有利可圖，則雖不招而自至。”
他反覆琢磨了“雖不招而自至”六個字，把它唸了出來，然後問：“這個思路，諸位怎麼看？”
宋伯卿想了想，開口說：“臣以為這一條把利字用在邊防上，是前代少有的思路。招民實邊歷來都是靠官府硬推，效果不佳。若能讓邊民自己願意來、自己願意留下，比任何強制手段都更長久。”
王文韶也在旁邊說了一句：“互市一開，邊民有買賣可做、有貨物可換，便不再是孤懸之地。這個思路有根有據。”
永和帝越讀越覺得坐不住了，那份策論裡的每一條都像是跟他心裡那些未解的問題對上了暗號。
他站起來，手裡還捏著那份卷子，從御案後面走了下來。
下面那八位大臣都愣住了，張廷玉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劉統勳也抬起了頭。
永和帝走到他們面前站定，朝旁邊一個太監指了指：“去，搬張凳子來，放這兒。”
太監愣了一下，然後趕緊領命去了。
沒過一會兒，一張圓凳被搬到了御案前方的空地上，永和帝坐了下來，把那份卷子攤在膝蓋上，抬頭看向面前那八位大臣：“這篇策論寫得紮實，朕想跟諸位一起讀一讀。”
隨即想了想，又命人搬來了好些凳子，上邊還墊著軟墊，給各位大人都賜上了座。
他回頭朝太監示意：“你來唸，大聲些，讓諸位大人都能聽清楚。”
太監捧起卷子，清了清嗓子開始念，聲音不高不低，但字字清晰。
殿內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太監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，隨著朗讀的推進，他每唸到關鍵處，永和帝都會抬手叫停：“停。這一段，你們覺得如何？”
就這樣，他們從關塞之防一路討論到屯田之策，從互市到驛道，每一條都拆開來細細地過。
張廷玉說“這一條與前朝戍邊之策異曲同工，但更加細化”，劉統勳說“實額那一段把賬算得清楚，比空談‘整飭軍備’強出百倍”，李光地說“民屯那一塊的長遠收益是對的，但得先想好頭三年的錢從哪裡出”，宋伯卿說“這篇文章最大的好處是把所有問題串在一起考慮了，不是拆開來看的”。
永和帝一直沒怎麼接話，只是聽著，偶爾點一下頭，偶爾在膝蓋上輕輕叩兩下，偶爾端起茶碗喝一口又放下來。
但他臉上那副滿意的表情，殿裡每個人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他們討論了大半個上午，從窗戶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從東邊移到了正中。
永和帝正興致勃勃地讓太監繼續往下唸的時候，忽然聽見了一聲輕微的響動。
他轉頭一看，張廷玉臉色有些發白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像是憋著什麼沒說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已經在微微發抖了。
永和帝這才意識到已經過了午時了，他們從辰時一直討論到現在，整整一個半時辰沒有歇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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