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份卷子翻過來的時候,永和帝看見卷首的名字是“柳白元”。
他記得這個名字,洪州柳氏的子弟,上元雅集的時候跟林硯秋一起站在臺下的那個年輕人。
好像和林硯秋關係不錯。
林硯秋作為他以後想重點培養的臣子,自然他的底細瞞不過皇帝。
他低頭看了那篇策論,寫的是邊防,但側重點放在了“邊民安撫”上,從吏治和教化切入,文辭清麗,條理分明,雖然不如前面幾份策論那麼務實具體,但勝在有情有理、格局開闊。
他看完之後想了想,抬頭問了一句:“這篇策論,諸位怎麼看?”
他這問題一問出來,底下幾位大臣都明白,陛下不是在問這篇寫得好不好,而是在問這位考生值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張廷玉先開了口:“回陛下,柳白元此文以邊民安撫為主軸,從吏治與教化切入,文辭清麗,條理分明,格局上比前幾篇開闊。臣以為雖在實務層面略有不足,但已是難得之作。”
宋伯卿跟著點頭:“臣也認為此文非尋常空談,對邊地吏治的剖析有獨到之處,看得出下過功夫。”
周世安補充了一句:“他在以教化固邊上的思路,與歷代名臣治邊之論一脈相承。”
李光地這時候開了口,他嗓門不大,但話裡帶著幾分實在:“臣以為此文立意不錯,文采也好,但要看落地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:“他說要減賦稅、省徭役、懲貪吏,每一條都要銀子。要設學塾,要建屋舍,要給牛種,要免賦稅,哪一項不需要戶部掏錢?臣粗略估了一下,若是按他寫的逐條推行,頭三年沒有幾十萬兩銀子打底,連個開頭都鋪不起來。”
他說話向來直接,在位多年,把戶部當家,誰要從他口袋裡掏銀子他都要先算清楚賬。
戶部想來這樣,一分一毫銀錢都得盤算著花。
說句不好聽的,奪人銀錢猶如殺人父母啊。
雖然這戶部不是他得自己的私人口袋,但是他能替陛下掌控戶部,自然也是受到陛下信任的,這方面可馬虎不得。
永和帝聽完沒有表態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他心底把柳白元這個名字記下了。
他在朝堂上見過的年輕人不少,能寫出這樣文章的並不多見。
雖然李光地說得有理,落地需要銀子,但有想法總比沒想法強,況且那些想法聽起來是經過深思的。
他順手翻開了下一份卷子。
只一眼,他的目光就定住了。
卷首上排著八個硃紅色的記號,七個圈排列整整齊齊,最後是一個尖,收在末尾,也顯得格外扎眼。
他下意識把卷子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,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那七個圈一個尖。
他做了這麼多年皇帝,殿試的卷子看過多少,他心裡有數。
八個讀卷大臣,每人評一份,七個給圈,一個給尖,意味著除了一人之外所有人都給了最高評價。
他看完記號之後目光落在唯一的那個尖上。
是張廷玉的評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