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的早晨，城北大院比往常安靜了許多。臘月三十夜裡守歲的人們大多睡得晚，小樓裡的動靜也比平時起來得遲。
劉禹衡起得不算早。昨天晚上陪著家人守歲，吃餃子、聊天、聽收音機裡播放的新年節目，一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。他一覺睡到天光大亮才醒，下樓的時候，姚母和王秀禾已經在廚房裡忙活開了，灶臺上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，旁邊擺著一碟鹹菜和幾個白麵饅頭。
姚清婉正抱著劉致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小傢伙剛醒沒多久，頭髮還翹著一撮，正靠在母親懷裡揉眼睛，小嘴微微嘟著，帶著剛睡醒時那種懵懂的安靜。
劉禹衡走過去，彎腰在劉致遠頭頂蹭了一下，小傢伙偏過頭躲了躲，又靠回姚清婉懷裡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“爸爸別鬧”。
劉禹衡笑了一聲，沒有再逗他，轉身去衛生間洗漱完畢，在飯桌前坐下來，端起姚母盛好的粥喝了一口，又掰了半個饅頭蘸著鹹菜汁慢條斯理地吃著。
他剛吃了沒幾口，客廳角落那部黑色電話機忽然響了。姚清婉抬頭看了一眼電話的方向，又看了看劉禹衡，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。
劉禹衡放下粥碗，擦了擦手，起身走到沙發旁邊坐下，拿起聽筒。他還沒來得及說“喂”，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一道熟悉的、帶著幾分粗獷和熱絡的聲音：“老劉！你狗日的行情見長啊！昨天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，全他孃的是佔線，一個都打不通！老子還琢磨著你是不是大過年的被哪位大領導叫去談話了，結果今天早上再打，總算通了！”
劉禹衡拿著聽筒愣了一下，腦子裡轉了一圈，隨即反應了過來。昨天是臘月三十，他在二機部配合內務部完成資料複製的工作，那場行動全程高度保密，內務部的人行事向來滴水不漏，估計是直接把他的電話做了臨時管控，防止走漏風聲。
他在心裡暗暗記了一筆，嘴上卻沒有提這個茬，只是笑了笑，對著話筒說道：“你李大腦袋現在也是堂堂的一軍之長了，怎麼說話還是滿嘴‘他孃的’‘狗日的’？這讓人聽到了，還以為咱們解放軍的高階將領都是這個做派呢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李雲龍標誌性的大笑，笑聲震得聽筒都有些嗡嗡響：“放屁！咱老李就這個樣子，改不過來嘍！當年在晉西北的時候你認識老子就是這個德性，現在老子還是這個德性，你要是不習慣，那你就忍著！”
他說完又笑了兩聲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戰友之間才有的那種肆無忌憚的親近：“怎麼著，昨天打不通電話，我還以為你小子出什麼事了呢。今天早上再打，總算通了，大年初一的，你狗日的一個人待著？不出去拜年？”
劉禹衡靠在沙發上，換了個舒服的姿勢，語氣帶著一種難得的放鬆：“我能出什麼事？大過年的，部裡放假了，今天在家待著哪兒也不去。你李大軍長親自打電話過來，有什麼事？難道就為了罵我一頓？”
李雲龍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，語氣帶著一種故意板起來的不屑：“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？咱老李想你了行不行？大年初一的，給你拜個年不行？”
劉禹衡笑著搖了搖頭，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：“行行行，怎麼不行。你李大軍長親自打電話來拜年，那是多大的面子，我還能說不行？那我也祝你李大軍長新年快樂，身體健康，多吃多睡少惹事。”他頓了頓，又問了一句，“說吧，到底什麼事？你李大腦袋可不是那種無緣無故打電話閒聊的人，大年初一一大早就撥過來，肯定有事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。劉禹衡能聽到李雲龍似乎在那邊挪動了一下位置，拿起什麼東西又放下，然後他的聲音再次傳過來，比剛才低了幾分：“我跟你說個事。前兩天老旅長來我這邊視察，跟我聊了一陣。他跟我說，上面已經基本定下來了，暫時不會進攻臺島。你也知道，當年老邢和張大彪就是死在金門那裡的。”
“我這些年一直憋著一股勁，總想著有朝一日打過去，給他們報仇。你想想，老邢跟我多少年了，從晉西北的時候就跟著我出生入死，張大彪那小子，也是我帶出來的兵。他們死在金門，我這個當首長的，心裡一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沉重：“年中那會兒，老總下令炮擊金門，我當時以為機會來了，老子二話不說帶著部隊就到了前沿。結果呢，只打炮，不衝鋒。炮彈打過去一船一船的，可人就是不動。”
“我那時候就知道，這仗不是我想打就能打的了。前兩天老旅長過來，跟我談了談大局，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，現在不是時候，短期內不會打，甚至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打。他老人家把話說透了，我這最後一點念想，也算是徹底斷了。”
劉禹衡握著聽筒，沒有打斷他，安靜地聽著。他知道李雲龍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，這個在戰場上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的人，此刻聲音裡帶著的是一種被現實磨過之後才有的、不甘又不得不認的沉默。
李雲龍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聲音重新恢復了一些，帶著一種已經做出決定之後的乾脆：“既然不讓打，那老子還在這邊待著幹什麼？我找老旅長幫我說了情，幫我活動了一下，年後打算調到西南去。那邊雖然沒有仗打了，但邊境線長、情況複雜，乾點實事總比在這兒乾耗著強。等過了正月十五，我先去一趟軍委報到，然後轉道去西南。到時候正好路過京城，順道去看看你和趙剛。”
劉禹衡聽到這話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，語氣帶著一種既是意外又是瞭然的笑意：“喲，你這都三年了沒動靜，我還以為你李大腦袋不想挪窩了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