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裡很安靜,偶爾有人低聲跟旁邊的人嘀咕幾句,但大多數人都只是坐著,目光時不時往門口的方向瞟一眼。
過了大約十來分鐘,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,劉禹衡也來到了會議室門外。
二機部的工作人員早已候在門口,見他走近,立刻迎上前來彙報:“劉部長,各廠八級工二十六人已經全部到齊,都在裡面等著了。”
劉禹衡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伸手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,又正了正衣襟,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會議室裡的低低說話聲在他邁進門檻的一瞬間安靜了下來,二十多雙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,落在這個身材高大、神情沉穩的中年人身上。
劉禹衡走到主位的位置上站定了,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。
“同志們,大家好。我是劉禹衡,二機部副部長。今天請大家來,是有一項任務需要你們去完成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又掃了一遍,“你們都是京城以及周邊各廠技術工人裡的佼佼者,是八級工,是大師傅。黨和人民現在需要你們的時候到了。”
“這是一項絕密任務。地點未知,時間未知,你們要去的地方,你們現在不能知道,你們要乾的工作,你們現在也不能知道。我只能告訴你們,這是一項造福兒孫、造福全國人民的專案。祖國會記得你們的付出,人民會記得你們的付出。”
他停頓了片刻,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,語氣不帶任何強迫的意味:“如果有同志不願意參加,現在可以站起來,走出這扇門。今天在這裡聽到的一切,出了門就忘掉,回到原來的單位繼續工作,不會有任何人追究,也不會有任何影響。有沒有要退出的?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陣。二十多個人你看我,我看你,有人低下頭去,有人攥了攥膝蓋上的衣料,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人。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,沒有人站起來。
然後,一個坐在靠窗位置的老工人站了起來:“劉部長,我想問一句,我們能知道是什麼任務嗎?不是要打聽機密,就是想心裡有個底。”
劉禹衡看著他,搖了搖頭,語氣坦誠而鄭重:“現在不能。如果你們願意接受任務,到了地方,你們會知道詳情。我現在只能告訴你們,這是一項絕密專案,跟國家的安全和發展有關。你們去了,可能要待很久,可能要好幾年才能回來,也可能要隱姓埋名,不能跟家裡人說自己去哪兒了、去幹什麼了。這是一件大事,也是一件苦差事。”
那個老工人聽完,沉默了兩三秒,然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:“我去!他奶奶的,老了老了還不拼一把,這輩子也不能白活!當年打鬼子的時候咱沒趕上,後來打老蔣咱也沒趕上,這回是國家用得著咱的時候,咱要是縮了,以後下去見了老祖宗都不好意思!”
他這話一齣口,會議室裡的氣氛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似的。
旁邊幾個人跟著站了起來,一個接一個地應和著:“我也去!”“算我一個!”“人家劉部長都把話說這份上了,還有什麼好猶豫的!”
坐在梁成旁邊的方鐵也站了起來,嗓門比誰都大:“去!怎麼不去!八級工的手藝,總不能爛在廠裡吧!”
劉禹衡等了一陣,見沒有人再提出異議,也沒有人站起來往門口走,便點了點頭:“好。既然大家都願意去,那我再說幾點。第一,今天下午就要出發,大家現在可以在保衛人員的陪同下回家取行李,然後回到二機部集合;第二,這次任務絕密。上不告父母,下不告妻兒。你們回去收拾行李的時候,不能跟任何人透露今天在這裡聽到的任何內容,包括你們要去哪裡、去幹什麼、跟誰一起去。”
這話一齣,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有人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會這麼急。
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八級工舉起手來,聲音帶著幾分商量的意味:“劉部長,能不能寬限一天?我今天晚上回去跟家裡人說一聲,明天早上再來集合。就這麼走了,家裡人一點準備都沒有,我怕他們著急。”
劉禹衡看著他,搖了搖頭:“不行。到了地方之後,你們可以寫信回來。家裡那邊,組織上會安排人去做工作,不會讓你們家裡沒人管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:“我知道這很突然,也知道大家心裡不好受。可任務就是任務,大家現在回去收拾行李吧,換洗的衣服、常用的工具,能帶的都帶上。每人可以帶一個箱子,不要太多。”
眾人沉默了幾秒,然後陸續站起身來。有人嘆了口氣,有人搖了搖頭,有人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。一個接一個地朝門口走去。
每出去一個人,門口就有一個配著手槍的警衛跟上去,不多說話,只是安靜地走在旁邊,一路陪著回家、取行李、再回到二機部。
梁成走在人群靠後的位置。他經過劉禹衡身邊的時候,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劉禹衡朝他點了點頭,目光裡帶著一種旁人看不懂的複雜,但沒有多說什麼。
梁成嘆了口氣,嘴唇動了動,最終也沒有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一個年輕的警衛迎上來,朝他點了點頭,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走廊下了樓。
會議室裡漸漸空了。劉禹衡站在主位旁邊,看著那些椅子一張一張地空出來,看著那些背影一個一個地消失在門口,沉默了很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