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儘量平穩：“高書記，這不是我前段時間剛受了那個處分嘛，一時之間……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，高育良就直接打斷了他：“省委給你處分，是為了糾正你之前在工作中犯的錯誤，是為了讓你吸取教訓。怎麼，聽你這意思，你對於漢東省委給你的處分不服？”
侯亮平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。他站在辦公室中央，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。
他看著高育良那張平靜無波的臉，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人臉上各色各樣的表情，心裡那股火氣翻湧著幾乎要衝出來，但他硬生生地壓住了，咬了咬牙，聲音帶著一種幾乎是擠出來的剋制：“……服。”
高育良看了他兩秒鐘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他收回目光，轉向季昌明，語氣帶著一種安排工作式的從容和果斷：“昌明同志，反貪局是該加強政治學習了。某些同志受到處分之後，沒有認真思考自己的過錯，沒有從錯誤中吸取教訓，反而開始埋怨起組織來了。這可不行。這種思想苗頭如果不及時糾正，以後還會出更大的問題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，像是在讓每個人都聽到他接下來說的話：“這樣，反貪局最近這段時間加強政治學習，集中一段時間，把思想整頓抓起來。要整理好學習材料，每一個同志都要認真學、認真寫心得體會。下次我再來檢查的時候，要看你們的政治學習成果。”
季昌明立刻坐直了身體，語氣鄭重地應道：“好的，高書記。我馬上安排反貪局的同志們把政治學習抓起來，認真整理學習材料，確保每一位同志都能在思想上有所提高。”
高育良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再說什麼。他站起身來，整了整衣領，朝季昌明微微點了一下頭：“行了，今天就這樣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季昌明連忙站起身來，林源和其他幾位檢察室主任也紛紛起身。侯亮平還站在原地，臉上的表情一陣青一陣白，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裡一樣，沒有人看他，也沒有人跟他說話。
高育良轉身朝門口走去。季昌明快步跟在他身側，林源和其他幾位檢察室主任跟在後面，一行人魚貫而出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有幾個人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侯亮平，那目光裡的意味各不相同，有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，有人帶著一種“活該”的快意，有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，但那一眼本身已經帶著足夠的分量。
侯亮平站在辦公室裡，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出去，門在他面前被輕輕帶上，發出“咔嗒”一聲輕響。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，只剩下他一個人，和空氣中還未完全散去的茶香。
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。他在心裡把高育良從頭到尾罵了一遍，又把自己今天的被動處境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。
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高育良不留情面地敲打了一通，而且是在季昌明、林源和那些檢察室主任面前。以後他在省檢察院的日子，恐怕會越來越不好過了。
他在辦公室裡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，門被他從外面帶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而另一邊的走廊裡，季昌明一行人已經送高育良到了樓下。高育良在車前停下腳步，轉過身來跟季昌明握了握手：“昌明同志，反貪局的工作你要多費心。班子穩定了，隊伍才能穩定。隊伍穩定了，工作才能出成績。不要讓個別同志的思想問題影響到整個單位的工作大局。”
季昌明鄭重地點頭：“高書記放心，我一定會把反貪局的思想建設工作抓好，確保隊伍穩定、工作有序。”
高育良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，彎腰坐進了車裡。車門關上，發動機低低地響了一聲，車子緩緩駛出省檢察院的大門，匯入了午後的車流。
季昌明站在臺階上，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的背影漸行漸遠，然後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轉過身，看了站在身後的呂梁一眼：“呂梁，你回去跟反貪局的同志們說一聲，把手裡的事情先放一放，把政治學習先完成了。高書記的意思很明確，這段時間要先抓思想整頓。等這陣風頭過了，再回歸正常的工作節奏。”
呂梁立刻應聲：“好的，季檢，我回去就安排。”
季昌明沒有再說什麼，轉身朝著樓裡走去。呂梁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，然後也轉過身，快步朝著反貪局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在走廊裡的時候，腦子已經在快速轉著了。高育良今天來反貪局這一趟，表面上是檢查工作，實際上是衝著侯亮平來的。
而那句“加強政治學習”的安排，表面上是針對侯亮平一個人的批評，實際上對整個反貪局都是一種敲打。這種敲打雖然有些麻煩，需要讓全域性的人都寫材料、搞學習，但對他來說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
呂梁在心裡細細琢磨著這個安排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。寫材料這種活，底下的人雖然會抱怨，但歸根到底不是什麼傷筋動骨的事情。真正重要的是，他可以藉著這次政治學習的機會，把反貪局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侯亮平身上去。
陸亦可那群人，包括林華華和周正，本來對陳海被調走就心有不滿，對自己搶了陳海的位置也心有埋怨，但又不好直接對自己這個代理局長表達什麼。現在好了，高育良當眾把侯亮平訓了一頓，還讓整個反貪局跟著寫材料整頓思想，這些不滿和怨氣自然會轉到侯亮平頭上。
畢竟事情是怎麼發生的？是因為侯亮平私自去審訊陳清泉，沒有跟任何人彙報，才惹得高育良親自來反貪局興師問罪，才讓整個反貪局跟著受牽連。這筆賬，陸亦可她們自然會算在侯亮平頭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