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和高育良站在原地，看著林景聰的背影走進大樓、消失在玻璃門後面。兩人對視了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目光裡看到了同樣的判斷，今天這件事，已經不是陳岩石一個人的問題了。它已經升級為整個漢東省委必須面對的政治事件了。
沙瑞金轉身朝著大樓走去，高育良則轉向了還站在臺階下面、拄著柺杖、臉色依然漲紅的陳岩石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過去。
高育良走到陳岩石面前，聲音壓低了一些：“陳老，跟我走。我們去休息室先坐一坐。”
陳岩石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還想說什麼。但高育良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，微微側過頭，朝身後的秘書示意了一下：“把陳老請到休息室去，讓人倒杯茶。”
秘書立刻上前，微微彎腰，語氣客氣但不容拒絕：“陳老，您這邊請。”
陳岩石站在那裡，像是還想跟高育良爭辯什麼。但他看了一眼高育良的臉色，最終閉上了嘴，沉默地跟著秘書朝著大樓側面的休息室走去。
高育良看著他走遠，然後轉過身，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還沒有完全散去的幹部們，目光帶著一層無聲的警告。
那些幹部們立刻識趣地低下頭，各自快步走開了。省委大樓門口的空地上，終於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高育良站在臺階上，輕輕嘆了口氣，然後轉身朝著大樓裡走去。他要回辦公室，準備即將召開的常委會。他也需要在心裡重新評估一下，這件事接下來會怎麼發展，會牽扯到誰，會改變什麼。
高育良回到辦公室之後，坐在辦公桌後面，臉色依然陰沉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發現茶已經涼透了，便放下杯子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城市輪廓上，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等著什麼。
過了大約半個小時，門被敲了兩下，秘書推門進來：“高書記，陳海同志到了。”
高育良立刻坐直了身體，說：“讓他進來。”
秘書側身讓開門口，陳海快步走了進來。他的額頭上滲著一層薄汗，顯然是趕路過來的，臉上帶著一層急切和不安交織的複雜表情。
高育良沒有等他站穩，直接站起身來，語氣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火氣：“陳海，你到底怎麼辦事的？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？讓你看著你父親，別讓他再出去惹事。現在倒好，他今天一大早就跑到省委來了，當著這麼多幹部的面，指著林景聰的鼻子罵他是腐敗分子、是官僚！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事？”
陳海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質問說得整個人都愣住了，他張了張嘴：“啊？他……他真的……高書記，我爸他……他現在人呢？”
高育良沒好氣地擺了擺手，語氣帶著不耐煩：“在三樓的休息室，我讓秘書把他請過去了，沒有讓他繼續在外面鬧。你先別急著去看他，我先把話說清楚。”
陳海正要轉身的腳步頓住了，他站在高育良面前，雙手垂在身側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。
高育良看著他，語氣微微壓下來了一些，但那層火氣並沒有完全消散：“林景聰已經申請召開臨時省委常委會了。”
陳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：“召開常委會？高書記，這……這怎麼會鬧到這一步？您能不能幫著勸勸林省長？這件事說到底是我父親口無遮攔、一時衝動，我可以代他向林省長道歉，讓他不要——”
高育良沒有等他說完，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悶響。陳海的話被這一聲拍擊打斷了，整個人微微震了一下。
“我怎麼勸？陳老當著那麼多幹部的面，指著鼻子罵林景聰是腐敗分子。在省委大院裡，當著幾十個幹部的面，罵一個在任的省長是腐敗分子。這在全國恐怕都是唯一的一例了！你告訴我，我該怎麼勸？我拿什麼去勸？”
“陳海，你是幹反貪的，你應該知道這件事對一個幹部的影響有多大。尤其是像林景聰這樣，四十八歲就走到正部級省長位置上的年輕幹部。他未來的路還很長，能走到哪一步誰也說不準。”
“今天要是這件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過去了，他的履歷上就永遠掛著一個“被人當眾指控腐敗”的疑點。以後他往上走的時候，別人拿這件事出來做文章，連一個正式的組織結論都沒有，他怎麼自證清白？”
陳海站在那裡，臉色越來越白。他當然明白高育良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。一個像林景聰這樣有著光明前景的年輕省長，最怕的就是這種“說不清道不明”的指控。
只要沒有正式調查結論，這個疑點就永遠存在，就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履歷的某一頁上，隨時可能被有心人拔出來用。
高育良看著陳海那副表情，繼續說：“林景聰已經託沙書記聯絡中紀委了，請求組織對他進行審查。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他不是在賭氣，他是在自證清白。他要用組織的調查結論來為自己正名，讓今天陳岩石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一個虛假的指控。這件事走到這一步，已經不是誰道個歉就能擺平的了。”
陳海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抬起頭來，聲音帶著一種艱澀的、已經隱約猜到結果卻還是想確認一下的審慎：“那……那我父親這次……”
高育良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裡帶著無奈和沉重：“陳老這次，最輕的處罰也是被取消正廳級的退休待遇。至於更嚴重的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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