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的傳播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。不到半天時間，不僅省委大院人人皆知，連那些住在療養院裡的退休老幹部們也都陸續收到了風聲，曾經的老下屬、還在職的老關係，都在透過各種渠道傳遞著同一個訊息：陳岩石在省委大院門口指著省長林景聰的鼻子罵他是腐敗分子，被林景聰當場駁得啞口無言，現在省委要開常委會討論處理他。
訊息傳到京州郊區的老幹部療養院時，已經是上午十點左右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，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圍坐在一起下棋喝茶，其中一個老人的手機響了，他接起來聽了沒幾句，臉上的表情就變了，先是震驚，然後變成了難以置信，最後嘴角竟然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他結束通話電話之後，壓低了聲音，對著旁邊幾個正在低頭研究棋局的老夥計說了幾句。幾秒鐘的安靜之後，幾個老同志齊齊抬起頭來，互相交換了一個“你沒聽錯吧”的眼神。
“陳岩石？在省委大院罵省長是腐敗分子？”一個戴著老花鏡、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放下了手裡的茶杯，聲音帶著一層掩飾不住的驚訝，“這老傢伙是不是腦子糊塗了？”
另一個正在擺弄棋子的老人抬起頭來，語氣帶著一種“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”的瞭然：“糊塗？我看他清醒得很！他就是仗著跟高育良、跟沙瑞金的那點關係，覺得自己可以在漢東橫著走了。上次在大風廠協調會上被林景聰訓了一頓，老實了幾天，我還以為他真收斂了呢。沒想到憋了這麼大一個雷。在省委大院，當著那麼多幹部的面罵省長，這恐怕是建國以來的頭一遭了吧？”
旁邊一個比較沉穩的老同志微微搖了搖頭，語氣帶著一層審慎的判斷：“他這次確實是出了大名了。不過這個“名”可不是什麼好名。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汙衊一個在任的省長是腐敗分子，而且還是在省委大院裡，這等於公開挑戰省委班子的權威。林景聰要是能饒了他，那才怪了。”
“何止饒不了，”另一個老人接過了話頭，“林景聰是什麼人你們應該也聽說過吧？四十八歲的省長，背後站的那些人哪一個是他陳岩石能惹得起的？這次陳岩石等於是把刀子遞到人家手裡了。我估摸著，最輕也是取消正廳級的退休待遇，要是追究得嚴一些，恐怕還要追究法律責任。”
幾個人沉默了片刻。然後一個坐在棋桌旁邊、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人突然“嗤”地笑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。
“該，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語氣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痛快，“他陳岩石就是該有今天。你們說說，他一個正廳級的退休幹部，憑什麼就比咱們都高階？憑什麼他說話就比咱們都管用？他去找光明區要地，區裡的幹部就得客客氣氣接待他；他去找孫連城要資金，孫連城就得陪著他耗半天；他去找高育良、找沙瑞金，人家還都得給他面子。咱們這些人呢？老老實實待在療養院裡養花養草，除了原單位的幾個老下屬，誰搭理過我們？”
旁邊幾個人對視了一眼，都沒有接話，但那沉默裡帶著一層明顯的認同。
那個老人繼續說：“我早就看不慣他那副做派了。退休了就該有退休的樣子，整天在外面跑，打著“為民請命”的旗號東要西要的，好像在漢東就他一個人能辦事似的。他不就是仗著早年跟高育良的那點交情，後來又把沙瑞金拉上了關係嘛？現在好了，踢到鐵板上了，我看他這次怎麼收場。”
另一個老人適時地補充了一句：“不過話說回來，要不是他陳岩石這次做得太過分，也不會有今天這個局面。你敢打省政府專項資金的主意？還敢跑到省委去罵省長？誰給他的膽子？我看他這次是連自己的老底都要賠進去了。”
幾個人又是一陣沉默。然後一個稍微年輕一些的退休幹部，大概剛退休沒幾年的樣子，猶豫了一下開口了：“你們說……林景聰會不會真的把他一擼到底？畢竟陳岩石這個年紀了，要是真把退休待遇都給取消了，那他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。”
最先開口的那個老人搖了搖頭：“你以為林景聰會考慮他以後的日子好不好過？人家四十八歲走到省長的位置上，背後那些人把他放到漢東來是什麼用意你不知道？是來充實履歷的，是要往上走的。結果一個退休老幹部當眾指著他鼻子罵他是腐敗分子，這要是不把陳岩石收拾利索了，以後林景聰在漢東還怎麼開展工作？別人還以為他好欺負呢。”
棋桌旁邊的空氣安靜了片刻。幾個老同志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在彼此之間來回移動，像是在無言地交換著某種默契。
最終，那個最先接電話的老人放下了茶杯，語氣帶著一種“總結髮言”的分量：“行了，不說他了。他陳岩石作死是他自己的事，咱們該下棋下棋，該喝茶喝茶。這事兒啊，咱們就看個熱鬧就行，別摻和。”
幾個人都點了點頭，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到了面前的棋盤上。但每個人的嘴角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微妙的弧度，那種“看到看不慣的人倒黴”的、不太道德但真實存在的愉悅。
另一邊，林景聰的辦公室裡，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。他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手裡攥著一支筆，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，像是在等著什麼。
門被敲了兩下，周安推門走了進來，站在辦公桌前：“省長，常委們都快到齊了，您該去開會了。”
林景聰放下手裡的筆，站起身來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：“走吧。”
他走出辦公室，周安跟在他身後，兩人沿著走廊朝電梯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