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過不去也得過。”
韓壘沒有猶豫,猛打方向盤,桑塔納斜著衝進那條機耕路。車身兩側的玉米稈颳著車門和車身,發出密集的沙沙聲響,像有人拿沙子往車上撒。車頭燈掃過一片莊稼地,路面坑窪不平,底盤蹭著地面的碎土,發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韓壘從後視鏡裡看過去——沒有那盞摩托車燈的亮光。
韓壘沒有停,繼續往前開。土路顛簸,方向盤在左手掌心裡跳動。他放慢車速,把車燈關了。車廂裡暗下來,只有儀表盤的微光映著他的臉。
“那輛摩托沒跟上來,”周向陽說,“估計那一槍打中他了,燈光搖晃著拐向路邊。”
韓壘在土路上繼續往前開了一段,路面越來越窄,最後車頭快要頂到一面土坡。韓壘踩住剎車,把車停在一排楊樹後面。熄火之後,車廂裡安靜下來,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,只有粗重的呼吸聲。
鄧永梁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,側耳聽。遠處國道方向還有警笛聲,但那聲音忽遠忽近,沒有逼近,像是還在主幹道上兜圈子。蟲鳴聲慢慢回來了,細碎的、一陣一陣的,藏在夜風裡。
三個人坐在車裡沒有動,等了大約十幾分鍾。車外的風在玉米地裡穿來穿去,葉子互相摩擦,沙沙的,蓋住了車子熄火後金屬收縮的細微聲響。
周向陽把車窗搖下來,聽了片刻:“警方可能已經將向東南的沿途道路都封了,咱不急著動。”
鄧永梁靠在副駕座椅上,喘氣聲慢慢平下來:“那……就擱這等著?”
“等著。”周向陽說。
韓壘靠在駕駛座上,右手垂在腿側,血滴在座椅和褲子上,洇出幾片深色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把右手擱在膝蓋上,用左手按著手腕,讓血儘量少滴在車裡。
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,周向陽從後座探身,開啟車門下去了。他站在車旁邊,耳朵朝向遠處聽了一會兒,才說:“警笛順路往東南去了。”
“是那個摩托又往前追了?”鄧永梁問。
“應該是。他以為咱還在前頭。”周向陽說,“但他沒下來看。他們只想著咱們順路跑了,一直沿國道追,不會想到咱窩在這兒。”
韓壘把左手從右手腕上鬆開,血還在往外滲,但沒有剛才那麼快了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,又看了一眼車外:“車不能放在這兒。這地方離國道不到二里地,天亮之後有人下地就能看見。”
周向陽點頭:“往裡再開一段,開到林子深處,用玉米秸蓋一下。”
韓壘重新打著火,桑塔納沿著土路繼續往前滑。他沒有開燈,靠著月色和路面灰白的輪廓一點點往前蹭。土路越來越窄,最後沒路了,前面是一片楊樹林。韓壘把車停在幾棵老楊樹中間的空地上,熄了火。鄧永梁推開車門下來,踩到地上的雜草上,發出沙沙響。
三個人下了車,周向陽彎腰扯了幾把玉米秸,蓋在車頂上。韓壘用左手幫著把散落的秸稈堆在車輪旁邊。鄧永梁從後備箱裡摸出一塊舊篷布,蓋在擋風玻璃的彈孔上,用坷垃壓住四角。
周向陽直起身,退了幾步,遠遠看了看那輛蓋著玉米秸的桑塔納,又走近調整了一下,才停手:“不近了看不出來。”
韓壘靠在一棵楊樹幹上,右手垂著,血順著指尖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出暗色的小點。周向陽走過來,看他的手:“疼嗎?”
韓壘沒有回答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,又看了一眼遠處國道方向的天際線,那兒沒有車燈,沒有警笛。
周向陽也在他旁邊蹲了下來:“等警方撤了再說。”
三個人蹲在楊樹林裡,誰也沒有說話。夜風吹過來,玉米葉子沙沙響,把他們來時的車轍印一點一點蓋住了。國道上最後一絲警笛聲也消失了,只剩下風穿過莊稼地的聲響。
他們從國道上消失了。一輛輛警車還在路上穿梭。
三個人沒有動,就蹲在楊樹林裡等著,看著遠處國道的方向,看警車燈會不會再亮起來。遠處的天際線還黑著,還不到12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