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樹林裡安靜了快一個鐘頭。國道上偶爾有警車經過，藍紅燈光掃過遠處的樹梢，又過去了，始終沒有拐進這條土路。
周向陽蹲在最前面，耳朵貼著風向聽著國道方向的動靜。警車的聲音比剛才少了，間隔也長了。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——晚上十一點四十分，距離他們闖卡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周向陽站起來，拍了韓壘一下。
韓壘靠在楊樹幹上，右手垂在腿側，血已經不滴了，只是凝固在布條上，暗紅色一片。他左手撐著樹幹站起來，彎腰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膝蓋，跟著周向陽走到車旁。
鄧永梁已經蹲在車頭前，把蓋在擋風玻璃上的篷布掀開一角，看了一眼彈孔：“這車能開？”
“能開。走土路，避開主路就行。”周向陽說著，彎腰檢查了一下輪胎，確認沒扎破，直起身，“上車，回洛邑。”
周向陽坐進駕駛座，握住方向盤。韓壘坐在後排，鄧永梁坐副駕。打著火，引擎低低嗡了一聲。他沒有開車燈，從楊樹林裡慢慢退出來，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滑。
夜色還沉，土路上沒有車。周向陽把車速壓得很慢，油門踩的很小，基本讓車靠怠速往前移。車身兩側的玉米稈颳著車門，沙沙的，蓋住了引擎聲。韓壘坐在後排，把頭探出車窗，盯著國道的方向，確認沒有車燈過來。
走了大約兩裡地，土路拐了個彎，前面有座廢棄的磚窯，半邊牆體塌了，窯口堆著碎磚。周向陽放慢車速，看了韓壘一眼。
“繞一下？”周向陽說，“從窯後頭繞，不走直路。”
桑塔納繞過磚窯，後輪碾過一堆碎磚，顛了一下。車從磚窯後面穿過去，拐上另一條土路，方向更偏西了。這一繞，多走了大約三里地，但徹底避開了國道方向可能存在的巡查範圍。
土路七拐八拐，穿過幾片莊稼地，終於上了一條能通往洛邑方向的小柏油路。
周向陽把車速提了一些。
鄧永梁一直在副駕上看著後視鏡，時不時轉過頭，從後窗望出去。看了快二十分鐘，他才呼了一口氣：“沒車跟上來。”
韓壘在後面的座椅上靠著，沒有說話，但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車窗。
又開了大約半個鐘頭，路況開始熟悉——去黃河渡口的郊外那條土路，路邊有旱溝，溝裡的雜草長得密，白天路過也注意不到。周向陽減速，把車停在路邊，熄了火。
周邊依舊冷清偏僻，夜裡沒有行人。路邊兩米深的旱溝靜靜臥著，溝底半人高的雜草茂密，被荒草遮蓋，看不出半點異常，也沒有被人觸碰翻動的痕跡。
周向陽站在溝邊，俯身觀察了一會兒，確認沒人動過，才踩著溝壁鬆土跳進溝底。
鄧永梁跟著跳下去，嘴裡嘟囔著：“這一晚上，比跑一百里路都累。”
韓壘扶著車門下來，右手垂著，走到溝邊，蹲下來，用左手撐著溝沿滑下去。他的動作慢了半拍，落地的時候踩到一塊鬆動的土，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。
鄧永梁從車後備箱拿出一個應急用的小鐵鍬，鍬頭有鏽跡，但能用。他掂了掂，罵了一聲：“這活真夠受的。”說歸說，他已經把鍬插進土裡，開始挖。
溝底土硬，底下夾著碎石子。鐵鍬撞上碎石，震得他手腕發麻。他不敢大力發力，只能一下下慢慢刨土，挖一陣就直起腰喘氣、抹汗。
鄧永梁刨了十幾鍬，虎口震得發麻，斷、鍬木柄在掌心裡搓出一道紅印，掌紋裡塞滿泥垢。挖到一半，腰眼痠得直不起來，他拿鍬把撐著地，大口喘了好幾口氣，掌心磨出的水泡發著脹痛，他沒管，攥緊鍬柄繼續往下刨。
一旁的韓壘顧不上休息，蹲在坡面，左手把被踩倒的雜草扶起來，拍平浮土，又把散落的碎石歸攏回原處，一點點把坡面樣貌復原。傷口痛感一陣陣往上頂，他時不時俯身緩一口氣，額頭全是虛汗，自始至終沒出聲。
他尋思，痕跡多一分，風險就多一分，這些必須都得收拾乾淨。
幹這行的，殺人不難，難的是殺完人之後，把所有痕跡徹底抹乾淨。
另一邊，周向陽蹲在屍體旁，雙手快速摸索翻動，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一遍，確認司機身上沒留下他們的東西，沒有菸頭、紙屑、布料碎片，沒有任何能掛鉤的線索，才停下動作。
此時鄧永梁已經挖出一個一米多深的土坑，坑體規整，深度足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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