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永梁張了張嘴,還想開口爭辯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他低頭指尖無意識捻動手裡半截菸捲,反覆揉搓,菸絲從紙縫裡擠出來,落在褲腿上。周向陽說出“立刻撤出皖北”那句話時,他捻煙的手指驟然停了一瞬,隨即繼續動作,佯裝不在意。
他尋思,跑幾百公里遠躲匿,只為規避一個“可能到來”的風險,根本不值當。
屋內再度陷入安靜。
韓壘把槍管拆下來,布條穿過槍管口,往裡推的時候遇到一處細微阻力,他停了一下,把布條退出來換了個角度重新穿進去,來回拉了兩遍,布條上沾了一層鐵鏽碎屑。他又換了一面乾淨的布條反覆擦拭,直到布條乾淨,才把槍管組裝歸位。疊好布條收進帆布袋,擱在腳邊。
全程沉默,不參與爭論、不發表意見,起身收拾東西準備撤離
他清楚,老騷的脾氣不改,遲早會在這上頭栽跟頭。
張果強始終靠門框邊靜坐,自始至終沒說話。昨夜土路爆胎、推車幾里地、深夜遇到警車的狼狽與風險,他體會得最真切。此刻聽見周向陽改行車規矩,他默默點頭,打心眼裡認同。車況、路況、行車安全,是他最在意,心裡清晰判斷。
片刻後,張果強邁步走出屋門,趁著夜色昏暗,繞車排查車況。他蹲下按壓四條輪胎,逐一確認無鼓包裂紋。排查完畢,他站起來用力拉了一下手剎,聽清手剎線繃緊的脆響,隨即鬆開放下,確認回彈順暢正常。他短暫打火試機,轉速錶指標晃了一下又穩住,確認發動機工況完好,才擰鑰匙熄火。
他尋思,這趟半夜轉場撤離,總比白天困在土路上推車、暴露在明處強太多。
四人各懷心思,內心牴觸在沉默中悄然翻湧。
就在這時,屋外靜謐夜風裡,隱約飄來一縷極淡的聲響。隔著層層莊稼地、夜風阻隔,忽遠忽近、斷斷續續。不是風聲、不是蟲鳴,是遠處警笛特有的鳴響,從大路方向傳過來。
屋裡瞬間死寂,所有人動作同時停滯。
周向陽夾煙的手指停在半空,身體微微側轉,凝神細聽,瞬間繃緊戒備。其餘三人盡數屏息斂氣,不敢有半點動靜。
微弱警笛聲斷斷續續持續數十秒,在空曠夜色裡淺淺迴盪,隨後慢慢消散,徹底融入夜風,再無蹤跡。
聽著遠處徹底消散的聲響,周向陽心裡已經下定決心。
他琢磨,棉站那邊,已經報案、渦河已經出警。
他抬手掐滅香菸,火星狠狠摁進土裡,嗤一聲徹底湮滅。語氣低沉果決,不容商量。
“棉廠那邊已經翻了天。”
“不能再耗,立刻收拾東西,天亮之前必須撤離這裡,奔赴曹州。”
命令落地,屋內眾人不再遲疑,各自起身快速收拾行囊。
鄧永梁直起身,抬手摸向貼身內兜,掏出今夜分到的八千贓款,低頭快速清點一遍,手指捻過鈔票確認數目無誤,重新穩妥塞回內兜,扣緊衣襟蓋嚴。轉身走到牆角老舊鐵皮箱前,指尖懸在箱口上方,停頓兩秒,緩緩落下。明面之上,他守著規矩、安分守己。唯有他自己清楚,褲兜那兩張貼身的百元鈔票,是悄悄撕開的私心裂痕。
韓壘俯身拎起腳邊槍械布袋,抬手收緊繩結,反覆確認不會鬆動外露,戒備姿態絲毫未松。他快步走到門邊,貼牆側耳聽了聽屋外的動靜,手指搭在布袋口,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。
張果強退回屋內,衝周向陽點頭:“車沒問題,隨時能走。”
周向陽靜坐桌邊片刻,神色沉靜。待三人收拾完畢,他才緩緩起身,抬步出門。門口夜風灌進來,煤油燈的火苗被吹得歪向一側,又迅速回彈穩住。
深夜最漆黑的時段已然過去,天際隱約泛起極淡的魚肚白,天光將亮未亮,正是轉移跑路的最佳時機。
他踏出屋門,微涼夜風迎面吹來,背對著屋內殘留的燈火,沉聲命令:“收拾完立刻動身,趕在天亮大範圍排查之前,撤出皖北。”
周向陽、韓壘、張果強先後邁步出門,身形隱入朦朧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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