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鄧永梁推著舊腳踏車走出廢棄磚窯。鏈條鬆弛鬆動,騎行時異響不斷,剎車膠皮磨損嚴重,捏到底才有微弱阻力,破舊車座裂開豁口,早已失了減震作用。適合短途踩點,用完直接丟棄,不會留下任何痕跡。
他跨上車蹬踏發力,避開開闊主路,順著坑窪蜿蜒的土路繞行。車座上的豁口硌著大腿根,每蹬一圈都像有硬角頂著骨頭。手掌攥著車把,路面顛簸的震感從車架傳上來,指關節發麻,他換了兩次握把的位置,沒停。車輪卡在拖拉機碾出的深轍裡,車身持續顛簸,震得渾身發僵。穩住身形、調整節奏後,一路向南,最終駛上慎縣以南的省級柏油大道。
九十年代的省道設施簡陋,雙向兩車道,老化發白的柏油路面佈滿細碎裂縫,路邊長著雜草。白日車流稀疏,過往貨車轟隆駛過,聲響由遠及近、轉瞬消散。鄧永梁壓著車速緩慢騎行,目光快速掃過道路兩側,在心裡逐條篩選作案條件:地段偏僻無常住住戶、夜間無路燈、無遮擋、路邊連通土路便於撤離、遠距離可清晰觀測到往來車輛。
向南騎行二十餘公里,沿途盡是連片農田,不見村落人煙。一處急彎路段映入眼簾,省道大幅偏轉,外側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,內側為乾燥土質陡坡,雜草叢生。彎道視野嚴重受限,所有過往車輛行經此處,都會自然減速慢行。
鄧永梁停下車,將腳踏車推進路邊高草叢裡放倒,齊膝的雜草蹭著小腿,帶著細微刺癢。隨後蹲在外側土坡隱蔽觀測,乾燥板實的坡面硌得掌心發疼,蹲久了膝蓋發麻,他交替變換姿勢,靜靜觀測車流規律。持續風聲蓋住了他所有動靜,隱蔽性極好。
十五分鐘蹲守期間,先後兩輛重型貨車低速過彎。車身平穩,都是載重貨車,車速緩慢,沒有突然加速、變道的情況。
就在他默記通行頻率時,身後田間土路傳來明顯顛簸聲。一輛三輪農用車轟鳴著拐上省道,濃重柴油味隨風飄來。司機駕車途經坡下時,頭部斜向他的藏身位置,帶著疑惑反覆打量。鄧永梁趕緊低頭俯身,佯裝整理鞋帶,一動不動穩住身形。直到三輪車徹底駛離、柴油味散盡,才緩緩抬頭,只當是路人隨口張望,並未放在心上。
農用三輪車走遠後,周遭重歸寂靜。鄧永梁繼續蹲守十五分鐘,又觀測到兩輛貨車平穩過彎,車流穩定、車速可控,符合作案條件。
他直起身的時候膝蓋僵了一下,扶著土坡緩了兩秒才鬆開手。蹲了太久,小腿外側的筋繃得發緊,他彎腰捶了兩下,才走下土坡深入探旁邊田間土路。路面緊實堅硬,無鬆軟泥濘,踩上去結實。他抓了一把乾土捻碎,土粒乾燥鬆散,不用擔心下雨存水。土路盡頭是一條兩米寬、一米深的乾枯排水溝,溝內雜草茂密,既能隱蔽車輛,又可作為緊急撤離通道。
確認路況合格,鄧永梁用食指指甲在乾燥路面劃出一道十釐米長的清晰劃痕,指甲劃過土層的時候,手指蹭到幾粒乾土,硌得生疼。他甩了甩手,沒再管,心裡敲定第一處作案位置:彎道慢速、視野封閉、退路隱蔽、沒路燈,風險極低。
核實完第一處,他推出腳踏車,繼續向南探查。十餘公里外,一段筆直開闊的省道鋪開,路面平整,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秋莊稼,路邊零散排布著幾棵老楊樹,數里之內沒有房屋、路燈,荒涼僻靜。
道路中段有一條土路岔口斜插田間深處,路口立著一塊字跡模糊的歪斜石碑,土路平坦通暢,可直通鄰村便道。鄧永梁停好腳踏車,靠樹蹲守觀測。二十分鐘內,三輛貨車快速駛過直道,車速偏快。第一輛是空車,車斗顛得厲害,車斗鐵皮嘩嘩響。第二輛拉著貨,帆布被風鼓起來又落下去。第三輛速度最快,駕駛室裡的人叼著煙,視窗飄出一縷灰白煙霧,散在風裡。
雖是直道車速快,但整條路段視野通透,遠處動靜一覽無餘。若是在此處設卡攔車,司機遠距離就能看見查車,只會穩妥減速停車,不會慌亂衝撞,可控性極強。
他順著岔路步行百餘米,確認土路通暢,無阻斷,緊急情況下可快速脫身。他走到岔路盡頭回頭看了一眼,能看清省道上的車輛輪廓,距離夠遠,不擔心被注意。隨即蹲身,在土層上劃出交叉劃痕,區分於第一處位置。敲定第二處備選劫車位置:視野開闊、設卡醒目、退路多、安全性高。
短暫休整後,鄧永梁繼續向南騎行二十公里,找到第三處潛在點位。這段省道處於半施工狀態,半邊路面被挖開,挖開的那一側溝壁是直的,邊緣的碎石還新鮮,一看就是近幾天才動的工,裸露碎石溼泥,路邊立著捲曲褪色的施工警示牌,水泥石墩錯落擺放。白日有機械工人作業,入夜後不施工,整片路段空無一人。
夜間過往車輛只能借道對向車道繞行,路面狹窄受限,行駛軌跡單一,所有車輛都會被迫大幅減速。司機全程專注規避路況障礙,對外界突發情況的警惕性會大幅降低。
鄧永梁躲在廢棄瀝青袋後方隱蔽蹲守十五分鐘,順利觀測到兩輛過境貨車借道慢行。他看著第一輛車繞過警示樁的時候,右輪壓到了碎石帶,車身歪了一下才擺正。第二輛車離溝邊更近,司機探頭看了一下後視鏡,才慢慢轉過去。這條路走不快,手生的人更慢,可控性極強。
確認車流規律合格,他在警示牌背面輕輕劃出淺痕,標記第三處位置。
三處位置全部踩點完畢,鄧永梁調轉車頭返回。往回蹬的路上,影子從斜後方挪到了正前方。他掃了兩眼身後,路面空曠,沒有車跟上來。日頭西斜,省道空曠安靜,全程人車稀少。長時間騎行讓他大腿痠脹、後背出汗,衣料緊貼皮膚。途經一處水塘,他停車俯身,捧起微涼的塘水潑在臉上,驅散疲憊,稍作休整後繼續趕路。
天黑前,鄧永梁趕回廢棄磚窯。鄧永梁徑直蹲下,端起粗瓷碗咕咚灌下半碗涼水,放下碗後,開口彙報看到的情況:“南邊省道查出三處能用的位置,全都偏僻無人,夜裡沒路燈、沒住戶,有固定貨車通行,條件都符合要求。”
周向陽指尖摩挲膝蓋,沉默片刻,問到道:“三處裡面,哪一處最適合穿警服設卡攔車?”
鄧永梁立刻回答:“第一處彎道和第二處直道最好。彎道車速慢,司機只顧控車打方向,警惕性最低,最容易矇混過關。直道視野通透,司機老遠能看見設卡,會主動減速停車,不會貿然衝撞逃竄。第三處施工路段最差,路況太亂,司機專注避坑,未必能及時看清攔車人員,容易出突發意外。”
周向陽繼續問:“前兩處點位的撤離道路,能不能走通?”
“彎道土路我探查過幾十米,路面結實能通車,周邊無人居住,退路通暢。”鄧永梁坦然答道,“直道岔路直通鄰村便道,進退自如。唯獨施工路段的深溝支路,我沒深入探查,具體路況、通行寬度還不確定。”
周向陽聽完,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側面,沒說話,但那個動作代表他沒把這條忽略掉的隱患放過。
聽完鄧永梁彙報,周向陽神色沉穩,當即決定:“明天韓壘再去,專門看看前兩處位置。撤退路線必須順暢,核查路寬、夜間通行條件、車輛掉頭空間、如果下雨,積水隱患,所有資料核實精準,不能含糊,看完再定最終方案。”
一旁的韓壘聞聲,應聲:“中。”他早已提前備好手電筒,用來夜間測距、排查死角,默默做好了再去探路的準備。
鄧永梁插話:“彎道土路我看著就結實,絕對通車沒問題,沒必要再浪費時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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