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譙縣城外廢棄農機站光線暗沉。韓壘蹲在地上，低頭仔細清點隨身裝備。他拿起壓光手電，旋開尾蓋取出電池，指腹細細蹭過金屬電極，確認無氧化發白，再重新擰緊固定。
半截鉛筆，他用指甲摳開頂端鉛芯，露出新鮮堅硬的筆芯頭。最後展開摺疊白紙，撫平層層褶皺，四邊壓得平整。隨身物件核查一遍，他拉好包鏈，背起工具包起身往外走。
鄧永梁靠在門框上，眼神透著明顯不耐煩，憋了半天低聲嘟囔：“整條街早都摸透了，門面、巷子、後門清清楚楚，非要大晚上再跑一趟，瞎折騰。”
韓壘淡淡回頭掃了他一眼，語氣平直：“你白天看見的，跟夜裡不是一回事。”
一句話堵得鄧永梁無話可說。他彆扭地挪到院裡，腳尖反覆蹭著地面浮土，磨出一道淺淺細痕，滿臉敷衍浮躁。
張果強早前檢查完桑塔納，核對四門鎖釦牢固，確認車況胎壓無異常。天色徹底黑透，譙縣城區燈火次第亮起，遠處藥材街光點隱約錯落。二人徒步沿村道潛行進城，避開主幹道車流與人眼，隱匿行蹤。
周向陽站在庫房門口，靜靜看著兩人的背影走出院門、消失在夜色裡。
韓壘、張果強一前一後踏入小路，專挑樹蔭遮蔽、地勢低窪的暗處行走。路兩側都是玉米地。夜風掠過曠野，裹挾著青草與溼泥土的質樸氣息，微涼撲面。路邊水塘蛙鳴稀疏起伏，二人腳步沉穩輕緩，未做片刻停留。偶遇晚歸村民，當即矮身鑽進高過人頂的玉米地，鋒利葉片劃過手臂，留下細碎刺癢，待行人腳步聲徹底遠去，才重新起身趕路。
抵達藥材市場外圍僻靜土坡，兩人默契分工。韓壘獨自探查後方巷道，張果強壓低身形，右膝抵地、左膝彎曲，穩穩蹲守岔路土坎陰影裡警戒盯梢。硬地面長久硌著膝蓋，腿腹漸漸發麻，他始終保持固定姿勢一動不動。左手捏著煙盒紙，右手攥著半截鉛筆，視線死死鎖死街口，片刻未曾移開。
韓壘抬手壓暗手電光束，掌心遮擋燈頭，只留一道極窄光縫貼地照明，防止透光暴露行蹤。他直奔第一家臨主街的藥材鋪後巷。
巷內無半點光亮，唯一一盞臨街路燈燈罩碎裂、燈泡發黑，早已廢棄損壞。他蹲下身，五指張開壓實路面，又抓一把浮土在指間捻碎，土粒乾燥鬆散、搓即成粉，乾爽不粘鞋底，不會留下行走痕跡。兩米高紅磚院牆厚實規整，牆面光滑平整，無凸起、無借力點，無法徒手攀爬。牆根乾淨空曠，無雜物堆積、沒有小動物驚擾的隱患。
鋪子後門是老式實木門，漆面剝落斑駁，鐵掛鎖鎖著門。他湊近細看，鎖梁不粗，鎖釦焊點粗糙簡陋，極易撬開。手掌輕推門板，門板微微晃動，金屬合頁發出極細的吱呀聲，整條後巷通暢、無遮擋無阻礙，撤離路線乾淨。
核驗完畢，他穩步來到第二家街尾藥材鋪後巷。巷道狹窄逼仄，僅容單人側身通行，兩側牆面爬滿茂密的爬牆虎。他伸手拽住一根藤蔓猛然輕扯，藤條繃緊發出細微脆響，韌性極強不易斷裂，鋸齒狀葉片刮過手背皮膚，留下一道淺白細痕。夜間快速撤離時，雜亂枝葉極易勾掛住衣服、不利行動。
他側身貼牆穿行模擬撤離姿態，布料蹭過粗糲牆面，發出持續沙沙摩擦聲。巷尾直通硬化水泥路，落腳無聲，衝出巷口即可快速匯入外面岔路，脫身通道順暢。
隨後他趕往第三家鋪面後巷，巷口立著一扇厚重鏽跡鐵門，焊點粗糙、完全焊死，無鎖孔、無活動間隙，正面通路徹底封堵。側邊留有一處狹窄垃圾通道，巷內堆積著爛紙箱、破舊麻袋與碎磚枯葉，遮擋大半空間。
他側身嘗試通行，肩膀立刻卡死在兩側牆體之間，肩後工具包徹底抵住牆面無法挪動。他當即退身出巷，解下工具包提在手中，再次側身擠入，空間剛好容單人透過，但需提前清障，即可順利通行。
摸完三條巷道所有隱患細節，韓壘蹲在巷道暗處，將白紙平鋪在膝蓋上，抬手抬頭反覆對照實景。鉛筆尖劃過紙面，發出細碎沙沙聲，畫一條線便核對一處實景，精準落實巷道佈局，清晰標註院牆高度、鎖具型別、路燈盲區、鐵門封堵位置與垃圾道繞行路線，在第三家清障位置畫上三角記號，落筆準確、位置精準，隨後將圖紙對摺，貼身揣進衣兜。
土坡處張果強全程靜默戒備，緊盯街口車流人流，細緻記錄夜間通行與巡邏規律。入夜後藥材街沒有行人，僅有零星城郊三輪車低速經過。
第一班聯防摩托深夜十一點三十分準時駛過街口，車燈光束掃過土坎上方，微光掠過轉瞬熄滅，巡查速度平緩、路線固定。凌晨一點二十分，第二班巡邏車過去，兩班間隔時間固定、無臨時巡邏。凌晨三點，城郊拉菜三輪車快速穿街而過，直奔城區早市，不停留。
張果強將所有時間節點、通行規律逐一記錄在煙盒紙上。
待固定車流、巡邏班次全部記錄完畢，韓壘依舊潛伏在巷道死角，死守最後一項關鍵變數——環衛工清掃規律。
凌晨四點四十分，遠處主街傳來規律的清掃聲響，竹掃帚刮過柏油路面，節奏均勻沉穩，碎石被順勢撥至路邊，發出細碎輕響。環衛工人推著清掃車沿主幹道清掃，凌晨五點十分清掃範圍到達後巷巷口，僅在巷口清掃兩三米區域，絕不深入巷道內部。五點十七分清掃結束，清潔工人推著車緩緩離場，漸漸遠去，整條後巷恢復靜謐狀態。
全程蟄伏不動，韓壘雙腿早已僵硬發麻，確認無任何遺留隱患後，他手撐牆面緩緩起身，停頓兩秒緩衝酸脹感，悄聲撤離巷道。
二人按約定在城外土坡匯合，沿田埂快速返回農機站。臨近院口，韓壘輕推院門，門軸發出短促吱呀聲，他稍作停頓，待聲響散盡才側身入內。
回到院內，油燈微光搖曳，昏黃光線只能照亮屋中小片區域。屋外蟲鳴斷斷續續，時起時歇。周向陽坐在牆邊，等候二人探查結果，腳邊落著兩枚燃盡的菸蒂。
鋪位上的鄧永梁聽見院門響動，身子下意識一動，身下乾草墊傳出細碎沙沙聲，卻依舊背身躺臥、沒起身。
韓壘進屋當即鋪開手繪圖紙，蹲在地上逐條分析探查結果。他每說完一條結論，就用食指關節輕敲圖紙對應位置，三條隱患全部彙報完畢，指尖在紙面稍作停頓，才緩緩收回。
“第一家後巷全程暢通，院牆光滑無攀爬支點，後門掛鎖容易撬，夜間沒值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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