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。
廢棄磚窯內，煤油燈昏黃，燈芯滋滋響。韓壘蹲在灶膛邊，指尖刮下一層乾燥鍋底灰，攏在掌心。帶著煙火氣。鄧永梁湊過來，仰頭抬手配合。韓壘掌心帶灰，從他額頭直抹至下巴，掌根推著顴骨，指縫揉進耳後死角，脖頸、手背裸露皮膚盡數塗蓋。鄧永梁臉上黑一塊白一塊，原本樣貌模糊。他下意識抬袖想蹭臉，韓壘低聲制止：“別蹭。”鄧永梁動作僵住，手臂懸在半空，慢慢放下。
韓壘給自己抹灰，動作更細。掌根順著顴骨、下頜線慢慢推勻，耳後、脖頸、手指縫隙逐一抹透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背，指縫間嵌著黑灰，搓了搓，確認沒有遺漏的膚色。
窯外夜色已黑，張果強將車輛從土坡暗處開出，停在窯門口。發動機怠速，低沉悶響壓在夜色裡，不傳遠。他坐在駕駛位，雙手搭在方向盤上，目光盯著前方土路。
兩人起身換裝。深藍色警服套在身上，警服布料粗糲，貼著皮膚髮澀，肩章壓著肩膀，金屬釦子硌在鎖骨上。韓壘扣完所有紐扣，抬手捏了一下肩章邊緣，擺正位置，確認穿戴規整、不會鬆動移位。肩章完整，金屬扣冰涼。
鄧永梁搶先套上反光背心，塑膠質感，銀色反光條在煤油微光裡閃了一下。他扣好搭扣，扯了扯下襬。
韓壘逐一扣緊袖口紐扣，拉平衣襬褶皺，身姿挺拔。他拿起手槍，卡緊在腰間皮帶，金屬槍身貼著腹部，冰涼。褲兜揣好手電筒，摺疊帆布袋塞進內兜壓實。鄧永梁抬手摸了摸衣兜，確認帆布袋在。
周向陽上前掃過兩人周身，目光從肩章看到鞋面，沉聲問：“像！”韓壘沒回話，抬手輕扯領口，微調脖頸姿態，讓領口貼合肌膚，遮住脖頸邊緣未抹勻的痕跡。周向陽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兩秒，點頭。
晚上一點，四人抵達第一處彎道位置。張果強將車輛駛入拐彎路陰影，關閉所有亮光，沒熄火。他回到省道岔路口，蹲在路口暗處，右膝抵地，左膝彎曲，目光盯住省道兩端。韓壘、鄧永梁身著警服反光背心，筆直站在路邊。夜風橫向掃過，掀動韓壘衣襬，他抬手壓住，目光盯緊道路遠端。
前方三十米處，周向陽蹲在一處土堆上，看著來車。
片刻後，兩道刺眼車燈從東面浮現，光束由遠及近，朝著彎道駛來。輪胎碾過路面坑窪，發出持續咯噔顛簸聲，車身沉重，引擎低沉。
周向陽拿起腳邊土坷垃，甩手扔向韓壘。
韓壘聽到周向陽發來的行動訊號。從路邊溝邊站起來，跨步走到路面偏右，抬手開亮手電筒，白光射出，燈頭對準來車方向勻速畫圈，示意司機靠邊停車。貨車司機看清路邊站著兩個民警，穿著反光背心在執勤，踩死剎車。車身震顫兩下，輪胎摩擦路面發出刺耳吱嘎聲，穩穩停靠路邊。
韓壘快步走到駕駛室窗邊，語氣平淡，帶著公職腔調：“查證，請配合一下。”駕駛位是一名四十餘歲司機，舊夾克洗得發白，領口泛黃。車內頂燈亮起，照亮他滿臉疲憊，眼袋浮腫，胡茬雜亂。他盯著兩人身上制式警服與反光背心，沒多想，擰鑰匙熄火，推門邁步下車。車門開合發出沉悶金屬聲。
韓壘站在司機身旁，肩膀擋住對方回望駕駛室的視線。鄧永梁身形一晃，悄無聲息繞至貨車另一側，拉開車門，側身探入駕駛室。他撐開帆布袋，袋口金屬拉鍊發出輕微嘶啦聲。指尖快速掃過手套箱，箱蓋彈開，裡面躺著幾張零錢和一本行駛證。他抓出零錢，紙幣邊緣割著指腹，塞入袋中。又摸向座椅縫隙，指尖觸到硬物，是一張摺疊的十元紙幣，抽出捋平，投入袋內。扶手儲物槽裡幾枚硬幣，他用掌心攏起，硬幣碰撞發出叮噹輕響，放入袋中。車門儲物兜空空如也。每一處死角快速摸查，全程無聲，只用了數秒。
確認無遺漏，鄧永佈下車，拉緊袋口，拉鍊咬合。朝韓壘遞出一眼神，下巴微抬。韓壘轉頭對司機淡淡開口：“好了，沒事了，走吧。”
司機愣神兩秒，下意識掃了一眼緊閉的車門，看不出異常，只當是常規夜間臨檢，隨口應了一聲，轉身登車。車門砰地關上，引擎再次轟鳴，輪胎轉動，緩緩駛離。車燈消融在夜色深處。
貨車駛遠，車燈徹底消失在彎道盡頭。
從停車到放行，全程三四分鐘。待貨車徹底駛出視野、聽不到引擎聲，韓壘、鄧永梁迅速撤離路面，快步來到拐彎土路陰影處的車邊。拉開車門落座，鄧永梁壓低聲音：“就八百。”
得手金額太少，四人不滿足，當即決定轉場去第二處。張果強掛擋起步，關閉所有燈光，僅憑路面微光與夜色輪廓認路，按韓壘標記低速行駛。左手握穩方向盤，右手搭在擋杆上，指節因為夜間控車用力，攥得微微泛白。車輪碾過夜露打溼的軟泥，發出細碎滋滋悶響，車身隨土路起伏不斷顛簸，避震器發出沉悶咚咚聲。鄧永梁坐在後座，雙手抓住車頂扶手，身體隨車晃動。
二十分鐘後，車輛停靠第二處省道路肩。
停穩後，張果強立刻下車，抬手撐起車頭引擎蓋，金屬支撐杆卡緊固定，擺出車輛故障臨時停靠維修的模樣。韓壘、鄧永梁再次整理警服肩章、擺正反光背心，站姿端正，守在故障車旁。
周向陽蹲在100米外的路邊溝沿草叢裡。
不多時，北方一束車燈緩緩靠近，一輛過載貨車駛來。
周向陽搓了一下手裡的打火機輪，一串火星竄出。
韓壘這邊看到周向陽發來的可以動手的訊號，和鄧永梁向來車方向走了十幾步，開啟手電，照向貨車擋風玻璃，示意司機靠邊停車。
司機遠遠看見路邊故障車輛和兩名穿反光裝備的警員，放鬆警惕，慢慢減速，往路邊靠。
鄧永梁跨步上前，抬手做出停車手勢，語氣嚴厲：“下車配合檢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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