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吃完，鄧永梁又蹲在在磚臺前，指尖飛快捻過鈔面，紙幣邊緣割著指腹，發出細微嘩嘩聲。他將凌亂的紙幣一張張捋平、對齊、摞緊，新舊鈔票交錯堆疊，在磚檯面上清晰分出三堆。第一堆是潁州便利店搶來的三千二百元，第二堆是慎縣省道第一輛貨車的八百元，最後一堆是深夜第二輛貨車的四千零二十。
清點完畢，他抬眼開口：“這次南行入賬八千。”
周向陽坐在磚臺對面的磚堆上，脊背挺直，雙手搭在膝蓋上，目光淡淡掃過檯面，沒有伸手觸碰。
張果強彎腰收拾幾人吃剩下的豬頭肉、花生米。四人簡單墊了墊肚子，快速補足體力，隨即收斂閒散狀態，氛圍瞬間沉了下來。
鄧永梁遞給周向陽半碗酒，周向陽接過來抿了一口，碗沿在嘴邊停了一下，又放回磚臺上，沒有喝第二口。他把碗推回鄧永梁那邊，開始覆盤。
周向陽目光掃過三人，語氣沉穩：“把這兩單的窟窿，逐條過一遍，半點疏漏都不能留。”
周向陽目光落在最矮的那堆鈔票上，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，發出細微篤篤聲：“第一單純路邊攔車，手法簡單直接，雖然只八百塊錢，不算虧，算是試路子。但弊端很明顯，金額太小，折騰半夜、冒著風險，收益配不上風險。往後省道蹲守，只盯過載大車、長途貨車，空車、小車一律放棄，不做風險大收益小的案子。”
鄧永梁抓起幾個花生米，填嘴裡嚼著，隨意開口：“蚊子再小也是肉，八百也是白撿的，順路的事，不虧。”
周向陽沒接話，目光沒移開那堆鈔票，手指停止敲擊：“故障車偽裝的路子，驗證可行，隱蔽性比直接攔車強太多，司機沒有提前警覺，上手極快。但這套法子有侷限，只能用在偏僻省道、車流稀少的路段，鬧市、鄉鎮路口、車多人雜的地方，絕對不能用，一用就露餡。”
韓壘一直沉默站著，背靠窯牆，雙臂抱胸，這時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：“第二單收尾前，那名貨車司機正面抬頭，看了我一眼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指尖輕觸自己的顴骨位置，指腹蹭著皮膚，又滑到下頜：“臉上抹了黑灰偽裝，五官、膚色全都蓋住了，他看不清樣貌。但身形、骨架改不了，近距離對視，能記住大致體態輪廓，報警，警方能畫出身形特徵，只是沒法精準識別人臉。”
周向陽微微點頭：“這是真正的漏洞。往後正面接觸受害人、近距離對峙控場，所有人一律站背光暗處、陰影死角，絕對不能站在亮處暴露身形。面對面對視，時間不能超過兩秒，不給對方任何記憶特徵的機會。化妝能遮臉，遮不住身子，只能防辨認，不能完全兜底。”
他順著案件繼續梳理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：“兩處作案位置，相隔十公里，轉場路程不長，十五分鐘完成，時間都控制得很穩，沒有拖沓逗留。但最大的問題就在這——同屬慎縣轄區，短時間、近距離連續作案兩起，風險疊加。”
周向陽眼神沉了幾分，聲音壓低，語速放緩：“第一單貨車司機但凡聰明一點、反應快，當場報警，我們轉場的十五分鐘，正好卡在警車出警、沿路巡查的視窗期，撞上就是被甕中捉鱉，根本跑不掉。”
韓壘淡淡補充，目光落在磚臺邊緣，手指從抱胸姿勢放下：“第一單司機沒報警，純屬運氣。幹咱們這行，能靠手段，能靠佈局，唯獨不能靠運氣吃飯。運氣早晚有用完的一天。”
鄧永梁的手在油紙上停了一下，沒抬頭，把那塊油紙邊角疊了一下。
鄧永梁收起散漫神色，嘴裡的食物嚼碎嚥下，不再多言，手指在油紙上蹭掉殘渣。
周向陽沉默片刻，腦中快速梳理，目光在三堆鈔票之間移動：“八千塊，夠短期週轉，比單次便利店作案收益高，異地流竄作案的路子徹底跑通了。潁州、慎縣兩地接連得手，證明跨區域作案、異地抽身的模式可行。”
“但隱患已經埋下。”他話鋒一轉，語速放慢，手指停在膝蓋上，“潁州便利店案子，已經留下案底，隨時可能會追溯排查。慎縣更麻煩，第二起貨車劫案，對方肯定報案。”
“冒充警務人員、持槍攔路搶劫，這個作案特徵太扎眼、太特殊。”周向陽件件分析，“以前單一搶劫案子，特徵模糊、無從鎖定，這一次等於主動給警方遞了排查標籤。周邊潁州、陳州、真源所有公安單位，都會重點留意同類冒充警務人員作案的流竄團伙。”
鄧永梁聽完，心底生出害怕，喉結滾動，遲疑著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：“那這身警服，往後還能不能用？”
“能用。”周向陽語氣果斷，沒有絲毫猶豫，“路子好用、效率夠高、威懾力夠強，能最快控場、減少不必要的對峙麻煩，肯定繼續用。但慎縣這片區域，徹底不能再用，絕對不重複踩坑、重複暴露特徵。”
韓壘手指輕輕敲了敲磚臺邊緣，發出沉悶聲響：“警服偽裝控場的模式可以長期沿用，價效比最高。硬性規矩必須定死：同一片轄區、同一套偽裝手法，絕不二次使用。兩處作案位置間距，最少拉開二十公里以上，徹底規避轄區風險疊加，不給警方串案、併案的機會。”
逐條分析完畢，所有漏洞、優勢、風險全部梳理清楚。周向陽不再猶豫，當場拍板，手掌拍在膝蓋上：“慎縣這片風聲已經起來了，不宜久留。收拾東西，立刻撤向真源窩點，錢款帶回窩點統一結算，不在這逗留。”
鄧永梁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，彎腰拍掉褲腿上的土。韓壘把工具包拉鍊拉上，揹帶甩到肩上。張果強已經往窯外走了。
緊繃的氛圍稍稍緩和。片刻過後，幾人簡單休整完畢，開始快速收拾現場、整理物資。周向陽將剩餘的吃食用油紙層層包緊，塞進帆布包裡，沉聲交代：“留著路上吃，不耽誤趕路。”
這時鄧永梁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，抬手拍掉手上的油漬和碎屑，站起身，腳尖往前挪了半步追問，：“錢什麼時候分？八千塊，總得有個說法。”
周向陽目光平靜看向他，語氣不容置喙，眼神沒有波動：“帶回真源，回去之後再分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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