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源荒廢屋內靜得只剩院外風颳荒草的響動。四人短暫休整過後，鄧永梁蹲在地面鋪開的舊油紙上，倒提帆布袋，袋口朝下猛地一沉，一沓沓捆紮整齊的百元現鈔順勢滑落，砸在粗糙油紙上，發出厚實沉悶的撲撲聲響。
他俯身抬手，指尖逐一捋平散亂的鈔票，把褶皺的紙鈔抻展對齊，四沓整錢混著半沓零散現金，散在油紙上。指尖反覆捻過鈔角，逐張清點核對，動作麻利熟練，眉眼間壓著一股得勁。。
“齊活，這回整整四萬二。”鄧永梁抬眼看向周向陽，語氣輕快。他暗想，這趟桐丘糧管所的活，比之前搶譙縣藥材鋪還順當，到手錢也不少。
周向陽蹲在一旁，沒有碰現金，目光掃過滿地鈔票，最終落在鄧永梁的鞋底。鞋底紋路溝壑裡，嵌著細碎的玉米粒、乾土顆粒，是撤離時踩過糧袋帶回來的。他眼神沉靜，緩緩問道。
“你在會計室踩上玉米了？”
鄧永梁臉上的笑意一僵，愣了片刻，隨口答道：“嗯，撤得急，那半袋玉米擱在門邊上，沒繞開，踩了一腳。”
周向陽沒再搭話，伸出兩根手指，抵在鄧永梁鞋底邊緣，摳下幾粒乾土和碎玉米，隨手放在油紙空白處。
這一個無聲的動作，讓鄧永梁握錢的手驟然停住，臉上的高興勁褪了下去，氣氛瞬間沉了下來。牆角的韓壘正在整理作案工具，指尖微微一頓，看向兩人。張果強坐在門檻上，背對著堂屋，身形沒動，卻留意著屋內的動靜。
周向陽盯著油紙上的細碎玉米粒，聲音低沉，分析道。
“地面的鞋印雜亂，人來人往，風吹腳踩，大機率會被破壞、模糊不清。但糧袋上的鞋印不一樣，玉米鬆軟，踩上去的紋路會壓嵌進去，鞋印完整，辨識度極高。”
他點了點那幾粒玉米碎屑，繼續說道：“糧管所被搶，肯定報警，刑偵人員勘查現場，一到糧袋這，這枚鞋印就會被發現。警方查案取證，最先找的就是這種完整、紋路清晰的痕跡，拿來做鞋印比對，一查一個準。”
鄧永梁嘴唇微微翕動，想要辯解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說是撤離倉促，沒時間顧及細節，可看到周向陽沉穩的眼神，沒敢出聲。他心想，周向陽這是太過謹慎，純屬小題大做，就幾秒的撤離時間，根本沒必要處理無關緊要的痕跡。
周向陽繼續說道：“動手搶錢，拼的是速度，撤場保命，拼的是細心。速度要快，收尾要穩，二者缺一不可。你只顧著搜錢、匆忙撤離，全程沒回頭看一眼自己經過的區域，所有痕跡，全是這麼留下來的。”
這時，一直沉默的韓壘緩緩起身，走到油紙旁蹲下。他俯身湊近鄧永梁的鞋底，又刮下一點殘留的土垢，平鋪在另一處空白位置，語氣平靜。
“不止糧袋鞋印，現場還有兩處致命疏漏。會計室門鎖撬痕新鮮完整，斷面清晰，沒有任何擦拭掩蓋痕跡。保險櫃鎖釦崩斷變形，櫃門敞開，沒有歸位遮擋，肉眼一眼就能看出是暴力撬鎖入室。”
韓壘說道：“撬棍發力的劃痕、鎖具斷裂的新鮮痕跡、敞開的保險櫃，再配上完整的踩踏鞋印，三樣物證疊加，就是一套完整的作案證據鏈。”
周向陽微微點頭，眼神愈發嚴肅：“你要清楚，單次痕跡或許不足以鎖定線索，但多條痕跡疊加，警方就能串聯起作案過程，鎖定作案手法、工具型號，甚至嫌疑人的體態特徵。譙縣藥材鋪的案子還沒過去，桐丘又出同類手法、同款鞋印痕跡，後果不用我多說。”
鄧永梁垂著頭，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面，指尖死死攥著褲縫，滿臉不自在。他承認自己昨晚收尾潦草，可依舊覺得他們過於謹慎，好好的一樁穩當活，硬生生被挑出無數毛病，心裡滿是牴觸情緒，只是不敢當面說。
院內沉寂數秒，周向陽收斂神色，不再追責，轉而定下往後的硬性規定，防止這種疏漏再次發生。
“往後所有作案，統一增加一分鐘清痕時間，算進六分鐘行動時間內。進門控人、搜錢，剩餘時間，全部用來整理現場、清理痕跡，不許倉促撤退。”
他目光掃過三人，重點落在鄧永梁身上，語氣冷硬：“進場搜錢，帆布袋必須懸空手提著，或是墊在乾淨檯面上，嚴禁直接放地上，避免在現場留痕跡。撤離前，必須快速掃視全場，踩過的地面、碰過的物件、動過的門窗，全部歸位擦拭。”
韓壘補充規定：“不用刻意耗時大掃除，只求無痕跡。踩過的泥土腳印，用鞋底順勢蹭平；碰歪的桌椅、櫃門歸位；手上、工具上的新鮮痕跡，隨手一抹即可。幾秒鐘的動作，能斷掉大半線索。”
“記住，”周向陽沉聲強調，“速度是保命的底線，細節才是藏身的底線。寧肯多停兩秒整理現場，也不能帶著一地破綻跑路。”
鄧永梁指尖在褲腿上反覆搓動，低頭輕輕應了一聲，算作聽從安排。但韓壘看得明白，鄧永梁這口氣根本沒嚥下去，看似順從聽話，但心底的浮躁和牴觸絲毫未減，只是礙於規定不敢頂撞。
敲定規定後，周向陽話鋒一轉，開始分析本次劫案的後續風險。
“桐丘糧管所四萬二千元失竊，涉案金額極大，屬於重大刑事案件。糧管所必定第一時間報警，縣局刑偵隊去場勘查，立案徹查。”
他清楚基層辦案流程，更懂連環作案的風險疊加：“之前譙縣藥材鋪失竊案的協查通報還在流轉，陳州各區縣警方也都在摸排比對。如今桐丘又發生同類重案，作案手法、現場痕跡高度相似，警方用不了多久，就會將兩起案件串並在一起偵查。”
韓壘判斷風險走向：“一旦鞋印、撬痕物證比對吻合，就不是單案排查，是跨區串案督辦，排查範圍會瞬間擴大，管控力度翻倍升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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