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光線暗，周向陽蹲在牆邊，手邊攤著一張捲了邊的公路地圖，指尖順著道路線慢慢滑動。連日沒進項，手有點癢，得找條新路子掙點零花錢。他目光停在貫穿豫北、直插河北的106道路上，沉默幾秒，抬眼看向院子裡靠牆坐著的鄧永梁。
“這幾天風聲穩了，濟州那邊找不到咱頭上。”周向陽聲音不高，“你收拾下東西，坐長途車往北走，去106河北魏州段探探路，要穩妥能下手的地方。”
鄧永梁聞聲抬頭，當即應下。自打上次私自單幹失手、丟了匕首、捱了一頓揍，他表面安分，心底的憋屈從沒散去。他尋思，這次是周向陽正經安排的踩點任務，只要辦好，既能洗刷之前的過失，也能證明自己的眼力。
他起身走到偏屋，從床底下拽出一隻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拍掉上面的浮土，往裡塞東西。兩包乾硬幹糧，一塑膠壺涼白開，都裝好，挎在肩頭束緊揹帶，動作乾脆，看不出半分往日散漫。
院內沒人說話，韓壘蹲在堂屋角落在拆解保養手槍。他熟練拆分槍身、彈匣、擊針，構件依次排開，抽出長條布條貫通槍膛反覆擦拭，布條蹭著金屬，發出細微沙沙聲。他檢查構件磨損、卡槽鬆緊，確認無積灰、無卡頓，隨後快速拼裝，咔噠一聲鎖死復位，別回後腰。他抬眼掃了一下鄧永梁的揹包，又低下頭。
周向陽再次開口說道：“規矩記死，一個人外出只坐客車，不許私自行事，不許招惹路人，只探路，天黑前必須回來。”
“知道。”鄧永梁點頭，轉身走出院門，快步往鄉鎮乘車點走。
鄉間土路坑窪不平，腳下塵土被腳步帶起，浮土埋到鞋幫。半個小時後，鄧永梁到了路邊的臨時乘車點。他蹲下來，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，抽出一根菸點上，沒抽兩口，一輛往來村鎮的過路中巴緩緩停靠，揚起一陣黃土。他掐了煙，交錢上車，找了個靠窗的單人位置坐下，目光盯著窗外。
中巴一路向西，穿梭在豫北鄉野，車廂裡瀰漫著汽油味和汗酸味。車身顛簸，鄧永梁隨著車身晃動，視線掠過連片田地和零散村落。一路顛簸，來到開州城區邊緣。鄧永梁提前起身，從過道擠到車門，車還沒停穩就跳了下去。
他避開人流密集的鬧市，直奔城北長途客運站，在售票視窗買了張開往霸州方向的跨省長途客車票。
客車駛離車站，出了城區併入106國道，一路朝北勻速行駛。路面平直綿長，貫穿南北，雙向兩車道，中間沒有隔離帶，對向車呼嘯過來，帶起的風颳得人睜不開眼。
這裡車流比鄉道上密集得多，大多是滿載貨物的卡車和跨省過路私家車，輪胎碾過路面，發出沉悶的轟隆聲。鄧永梁靠著車窗，玻璃隨著車身震動嗡嗡響，他視線死死盯著沿途路況，每經過一個村莊、一個路口、一個加油站，他都在心裡默默記下。
他琢磨，國道車流大、往來人員雜，就算出點意外，也容易混在人流裡脫身，比偏僻鄉道安全，適合團伙集體作案。
客車一路向北直行，漸漸駛入魏州地界，周遭地貌變化，路邊村落間距拉大，住戶稀疏，荒田和野地越來越多，路邊楊樹光禿禿的。鄧永梁盯著路邊看了許久，看準一處視野開闊、遠離集鎮的路段，抬手示意司機停車。
客車靠邊，揚起一陣塵土，他跳下車，雙腳剛踩在路面上，客車已經轟鳴著繼續向北駛去，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。周遭靜下來。
鄧永梁沒急著趕路，沿著106路邊徒步慢行，一點一點排查。這段道路有幾百米正在半幅修路，路面被刨開，露出底下灰白的碎石路基，堆著砂石建材，用彩條布半掩著。因為借用對向車道，所有過往車輛行到此處，都會自然減速，輪胎碾過坑窪路面，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，車速大幅放緩，根本不用專意逼停。
他放慢腳步，環視四周。站了一會兒，確認周邊沒有人聲，沒有住家，沒有路人活動，才開始沿著路邊穩步探查。整片區域無路燈，無治安崗亭，最近的村莊也在一里開外，晚上應該極少有人路過這裡。他蹲下來，抓了一把路邊的土，在手裡捻了捻，土質乾燥板結，沒水分，踩上去不會留明顯腳印。
鄧永梁沿著修路路段往南走，約莫三百米，一條窄土路從國道東側岔出，直通大片莊稼地。土路路面堅實，寬度夠小型車輛通行，兩側玉米秸稈還沒收割，茂密高聳，人走進去，外面根本看不見。
他快步走下土路，順著土路探查，來回折返三四趟，用腳步丈量路程，從國道岔口走到土路盡頭，約莫八百米，全程通暢，沒有斷頭、沒有溝渠阻攔，直通遠處野地，可以作為緊急撤離的備用通道。只要得手，全員上車全速衝出國道，拐進這條土路，瞬間就能脫離主路視線，甩開風險。
他暗想，退路穩妥，這段路能下手。
確認退路穩妥，鄧永梁蹲在國道邊的土埂上，掏出小本子和鉛筆，低頭快速勾畫簡易路況草圖。本上畫出國道主幹線，用斜線標出修路減速路段，箭頭標註南北車流方向，東側岔出路畫一條細線，寫上“土路退路-800米”，周邊圈出空曠野地範圍，畫的規整清楚，方便回去給周向陽幾人講解。畫完，他吹了吹紙上的鉛筆灰，合上本子塞回兜裡。
他坐在路邊靜待片刻，持續觀測車流規律。白日里往來貨車居多，大多是拉煤的、拉建材的重型卡車，車身蒙著厚厚一層灰，間隔均勻，三五分鐘一輛，不會扎堆擁堵，也不會長時間無車，作案時機充足、可控性極強。
鄧永梁心想，這段路段作案條件絕佳，白天車流適中、夜間更加僻靜，無住戶無路人，有減速位置、有隱秘退路，是合適的下手位置。
全部探查完畢，天色還未擦黑。他收好紙筆，挎上帆布包，走到國道邊顯眼位置等候返程客車。沒過多久，一輛南向返程長途車途經此處，他抬手攔車，付費上車，坐在後排靠窗位置。
客車一路向南疾馳，窗外風景飛速倒退，莊稼地、荒田、村落一閃而過。車廂裡沒幾個人，前排一個老頭靠著窗打盹，過道對面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婦女，全程安靜。鄧永梁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，指尖卻在膝蓋上輕輕划著沿途修路與岔路走向，默默過著整條路線的細節，修路路段、車流規律、退路距離、周邊環境，一遍遍在腦海過著，確保沒有遺漏的地方。
等客車駛入開州地界，他換乘短途中巴，輾轉鄉間小路，在天黑前匆匆趕回鄉下窩點。
屋內點著昏暗油燈，周向陽、韓壘、張果強三人全在堂屋等著。見鄧永梁回來，三個人同時抬眼望過來。
鄧永梁沒廢話，直接蹲在堂屋的泥地上，用指尖沾著細土，快速在地面劃出106主幹路線條，標出魏州段修路位置、南側三百米土路退路，一邊畫一邊低聲講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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