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沒點燈，周向陽蹲在牆根，手裡捏著半截煙，看著韓壘。韓壘沒吭聲，從牆角拎起帆布包，挎在肩頭束緊揹帶，又低頭檢查了一遍後腰的手槍，指尖摩挲槍柄，確認扣件順滑、無卡頓，這才轉身踏出院門。
院外，張果強早已把車輛停在土路邊，靜待待命。
韓壘徑直上車落座，張果強打火，引擎低聲轟鳴響起，關掉大燈，只開小燈，穩穩駛出土院窩點，直奔106方向。兩人一路無話，車廂內氣氛緊繃，張果強雙手穩穩扣住方向盤，時不時瞟一眼後視鏡，全程高度緊張，不敢有半點鬆懈。
車輛沿鄉道勻速北上，越往北走，周遭越顯荒僻，沿路村落燈火越來越少，偶爾閃過幾座低矮房屋，周圍黑燈瞎火。
一路直行併入106國道，路面平直綿長，雙向兩車道，偶爾有對向車燈直射過來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韓壘靠在副駕上，目光始終落在窗外，每經過一個村莊，一個路口，都在心裡默默記下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，打著節拍。
車輛駛入魏州地界，路面車流漸少，周遭徹底黑下來，只剩遠處過往車燈零星照亮路面。韓壘緊盯窗外，很快認出鄧永梁白天探查的路段——路邊那堆用彩條布半掩的砂石建材，在夜色裡格外醒目。
“前邊靠邊停，你在車裡等著，別下車、別開燈。”
張果強應聲減速，輕打方向，將車輛穩穩停在國道外側隱蔽路肩，熄火，車內陷入死寂。他攥緊方向盤，後背微微冒汗，目光不停掃視前後國道車流，神經緊繃，原地靜候接應。
韓壘拎包下車，雙腳踩在硬實路面上，獨自往前面暗處走去。
韓壘沒急著動，站在路邊暗處靜靜佇立，閉眼片刻讓雙眼適應黑暗。再睜眼時，瞳孔放大，已能分辨出路基、路肩與路邊雜物的輪廓，近處的砂石堆、遠處的電線杆，慢慢從黑影裡浮出來。他清楚，鄧永梁白天看的是明面，夜裡的風險得自己摸透，光線、視野、聲響，和白天完全是兩樣。
他壓低身形，貼著道路邊緣徒步前行，腳步輕緩，鞋底碾過碎石路面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很快找到那處半幅施工路段。夜色下，路面露出灰白的碎石路基，行車都是走對向那半幅路，根本無法快速通行。這邊堆著砂石建材，用彩條布半掩著，佔據近半幅車道，車輛根本無法繞行。韓壘蹲在暗處，靜靜觀察。
一輛滿載煤炭的重型卡車從北邊駛來，車燈由遠及近，司機顯然看見了施工路段，遠光燈切換成近光，車速明顯放緩，慢慢行駛，沒有突然變道的可能。卡車緩緩透過，揚起一陣塵土，很快消失在夜色裡。緊接著，一輛空載的東風卡車駛來，車速更快些，但同樣在施工路段前減速，輪胎碾過碎石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車身輕微晃動，司機按了一聲喇叭，短促刺耳，隨後順利透過。又有一輛拉著建材的半掛貨車途經，依舊提前降速，謹慎慢速透過，全程沒有任何一輛車貿然衝行。
韓壘盯著三輛車駛過的速度，確認所有車輛都會主動減速、偏移，沒有例外。他又蹲了約莫近四十分鐘，觀測了三輛貨車經過，反應完全一致，沒有一輛車敢在施工路段前加速或變道。
他琢磨，夜間司機視線受限，遠光燈直射前方，只能看見近處的施工砂石，根本留意不到路邊暗處的人影，這段點位的隱蔽性，夜裡遠比白天更好。
確認主路作案位置無誤，他轉身朝南徒步走了三百米，找到白天標記的土路入口。夜色裡，這條岔路藏在莊稼陰影裡，路口被幾叢雜草遮擋，從主幹路面很難一眼發現。韓壘踏入土路，雙腳踩在乾硬土層上，路面被車輪碾出兩道車轍，土塊結實板結，腳底踩上去踏實，不陷腳，完全適合機動車快速通行。車轍溝裡散落著乾枯的玉米葉子，腳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咔嚓聲。兩側玉米秸稈還沒收割，秸稈葉子擦著他的胳膊，發出嘩啦嘩啦的摩擦聲，人走進去，外面根本看不見。
他一路往深處走，腳步放輕，耳朵豎著，聽著周邊的動靜。土路無溝渠，無鬆軟陷車的地段，直通大片無人野地，縱深足夠，野地裡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，偶爾有夜蟲唧唧叫兩聲，很快又停了。
他想，這片區域夜裡僻靜，沒外界干擾，作案時不用擔心被附近居民察覺，也不會有突發巡查人員路過，安全性完全達標。
返回到土路入口，他蹲在暗處，背靠著一叢玉米秸稈。持續觀測夜間車流規律，掏出隨身小本子，藉著過往車輛短暫的車燈餘光，快速記錄。夜裡通行的基本都是重型貨車，滿載貨物，車身沉重，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轟隆聲。間隔均勻，十分鐘左右一趟，不會扎堆擁堵，也不會長時間斷流。車輛駛過的轟鳴由遠及近、再由近及遠，聲響清晰單一，周圍沒有行人。周邊一里內無村落燈火，黑黢黢一片，連狗叫都聽不見。
他明白，退路通暢、車流穩定，劫點沒有盲區。
韓壘蹲在路邊陰影裡，取出鉛筆，快速勾畫夜間路況草圖。他精準標註施工減速路段，砂石堆放位置，道路車流走向，南側土路退路入口與縱深，同時逐條記錄夜間觀測資料，沒路燈，視野受限，車輛必減速，車流間隔穩定，周邊無住戶，退路通暢堅硬。車燈掃過他臉上，又迅速移開，他眯著眼，筆尖沒停，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，但標註清楚，自己能看懂。
觀測了兩個多鐘頭，發現晚上十二點前車流大，一點後，車流慢慢稀少。又蹲了一會，確認無任何遺漏隱患，所有夜間風險點全部排查完畢。他收好紙筆，將本子揣進貼身衣兜，拎起工具包原路返回停車位置。
張果強依舊坐在車內，全程沒開窗，一直緊盯道路前後車流，神經緊繃到極點，看見韓壘身影靠近，才悄悄鬆了口氣。
兩人上車，車輛低調駛離路段，沿國道全速返程。
返程途中，車內昏暗安靜，韓壘藉著儀表臺微光，掏出小本子逐條核對夜間觀測結果，與鄧永梁白天記錄的路況相互印證。主幹道車流特點、退路條件完全吻合，且夜間動手優勢遠超白天，隱蔽性，可控性，撤離安全性全部達標。確認沒有遺漏，他合上本子，塞進衣兜，閉目休整。
一路原路返回，四點多，車輛穩穩停在窩點外隱蔽土路。兩人熄火下車，壓低身形。
院門虛掩著，推門進去，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
堂屋還亮著一點微光，油燈昏黃，周向陽依舊靜坐等候，沒睡覺，手裡捏著那張捲了邊的公路地圖。
韓壘進門後直接蹲在地上，攤開隨身小本子，將手繪的夜間路況圖攤平在泥地上，指尖沾著細土，在圖上補了幾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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