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不久，張果強開車載著韓壘駛向濟州。在距彎道半里地的岔路口停車熄火，靜默待命。
韓壘推門下車，身形壓低，貼著省道邊緣黑影緩步摸到彎道。落腳輕緩，他蹲伏在鄧永梁此前的蹲守位置，雙目緊盯整條彎道路況，泥土腥氣混著草根溼氣往鼻子裡鑽。長時間保持蹲伏姿態，雙腿漸漸酸脹僵硬，他不敢大幅度挪動身體，只微微重心偏移，手掌輕輕撐在身後的軟土上借力，緩解膝蓋的麻木，始終牢牢鎖定路面動靜，沒有絲毫鬆懈。
夜色漆黑，沒有路燈，只有過往車輛遠近光燈短暫掃過。韓壘觀測到，入彎口前三十米是貨車剎車點位，車燈白光提前鋪展路面，彎道兩端各有五十米天然視線盲區，夜間行車視野受限，司機根本無法提前預判路中障礙。
他俯身貼近路面，表層佈滿細碎裂紋，但整體平整堅實，無深坑無積水。他伸手探了探路邊的排水溝，深度一米多，溝壁泥土乾透硬結，踩踏不塌、落腳穩固。他蹲在溝邊，用手掌按壓了三處不同位置的溝壁，都是乾硬結實，沒有鬆動塌陷。他又用腳尖踩了踩溝底，淤泥只到鞋幫，翻越時不會陷進去拔不出腳。翻過溝坎就是連片菜地，壟溝縱橫交錯，可多方向快速撤離。對面楊樹林縱深極深，是絕佳的隱蔽退路。
他清楚，白天踩點只能看輪廓，夜間盲區、剎車時差全是致命細節，稍有疏忽就會翻車。
他摸出紙筆，藉手電微光，逐字記錄觀測資料，蹲守兩個多小時，反覆比對多輛貨車通行軌跡。夜裡風聲細碎，每次有車輛駛來，他都是先聽見遠處沉悶的引擎轟鳴，再抬眼緊盯彎道入口的歪脖槐樹，等候車燈露頭。待貨車駛入視野、剎車燈亮起，精準鎖定剎車點位，再低頭快速記錄資料，整套動作沉穩規整，從不出錯。
第一輛貨車過去之後，他又等了十五分鐘才等到第二輛。他在本子上畫了四條豎線，每條代表一輛車，後面標了時間，間隔有長有短，最短的隔了十一分鐘，最長的隔了二十四分鐘。
韓壘記錄完一輛車的資料後，抬頭確認了一下路面位置——彎道入口處有一棵歪脖槐樹，他以此作為參照物，每輛車經過時都先看槐樹位置確認入彎點，再低頭在本子上記數字，來回反覆，確保每輛車的剎車點位都落在同一個參照範圍之內。
連續記錄比對完所有車流資料，他輕輕合上硬殼筆記本，抬手擰亮手電，掃了一遍通篇記錄，確認資料無遺漏、無偏差，才關掉光源收好本子。
最終鎖定最佳攔截位置，彎道中段偏入彎口一側，路面最窄、車速最慢、視野遮擋最強，攔車成功率最高。
確認完路面點位，他起身沿所有撤離路線實地走了一遍，反覆踩踏菜地壟溝、林邊土路，確認土質堅實、無鬆軟塌陷，退路全程通暢。從菜地穿行時，必經一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，秸稈堅硬紮腳，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響，他腳步放得極輕，穩步快速穿過。田埂多處轉彎，走到中段時，彎道路面便徹底隱入黑影，只有貼近林地，才能看清整片退路的全貌。
他走到楊樹林邊緣時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彎道的方向——菜地壟溝和彎道之間的角度剛好在一條直線上，翻溝後順著壟溝跑，不用拐彎。
他在地上用鞋尖畫了個箭頭，確認方向，才轉身往回走。折返彎道蹲守點，再次俯身核對路面標記與攔截點位，確保退路、卡點、撤離角度完全匹配，沒有絲毫紕漏。排查完畢，原路折返，輕步回到車輛旁，拉開車門。坐進去，關車門的動作極輕，門鎖咔嗒一聲咬合。
張果強打著火，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，才起步上路，勻速返程。韓壘靠在後座，閉眼將整條路線所有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卡點、盲區、退路、車流節奏，逐一覆盤查漏。
返回窩點時已是後半夜，四人聚在屋裡，藉著微弱夜光圍蹲成一圈。韓壘撿來幹樹枝，在地上勾勒出彎道輪廓，標註剎車位置，視線盲區，排水溝位置，最優攔車位置。
韓壘蹲在最裡側，樹枝在地上畫完彎道弧線後沒有挪開，等周向陽點了下頭才繼續畫下一筆。他畫完一條標註線就用樹枝尖在線上敲一下，確保周向陽看清楚位置。
周向陽全程俯身盯著地面簡圖，看完完整輪廓後，伸出手掌順著樹枝勾勒的線條慢慢摩挲，精準核對彎道走向與盲區範圍。張果強蹲在側邊，側耳靜靜聽著講解，目光緊鎖地面，全程沉默觀察。
鄧永梁坐得稍遠，視線被遮擋大半，下意識側身往前湊了半步，看清簡圖全貌後，又默默縮回原位，神色沉悶。
韓壘全部講解完畢，將樹枝輕輕靠在牆角，起身時久坐的膝蓋發出一聲輕微脆響，他渾然不在意，靜靜站在一旁等候吩咐。
同時補充夜間獨有細節：“夜裡司機全靠車燈看路，盲區大，只要車架橫在入彎內側，車輛來不及變道、急剎，必定停車。退路全程通暢，得手後翻溝進菜地，幾秒就能隱入樹林。”
周向陽把那張舊地圖重新攤開，地圖一直疊放收納在鋪蓋底下，邊角微微褶皺。他伸手撫平紙面褶皺，手指從彎道位置緩緩量到曹州窩點，目測了一下往返距離，隨後指尖用力，在彎道點位戳出一個清晰指甲印。
確認無誤後，將地圖邊角對齊，層層卷緊，規整塞回鋪蓋原處，才開口敲定方案：“攔截物不用推到路中心，就擱在入彎口偏中段，剛好卡死雙向車道，不偏不倚，足夠逼停所有過往貨車。”
鄧永梁蹲在旁邊，看著二人細緻敲定每一處細節，手指無意識輕敲膝蓋，心裡滿是憋屈。他連日熬夜蹲守的成果被全盤否定，全程沒有插話餘地，只能被動聽從安排。
他心裡琢磨，自己反覆摸排多日的路況，終究不如韓壘一次夜間復勘細緻，團伙裡主次高低，早已分明。
周向陽轉頭看向他，語氣沉穩：“方案定下來了，攔路的物件呢？彎道附近有沒有能用的？”
鄧永梁抬起頭：“白天我在附近村子轉過一圈，看見一輛廢棄的架子車，車架夠寬，輪子還能轉，橫在路中間能堵死路面。”
周向陽說：“你明天白天再去看看，至少得有兩輛架子車才能堵住路。看完馬上回來。”
次日天色剛矇矇亮，鄧永梁已經起身，仔細整理了下衣服。他檢查隨身的帆布包，確認包裡裝好乾糧和灌滿涼水的水壺，收拾妥當後出門，趕往村口等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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