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塔納沿鄉間土路向東疾馳，車速保持在80碼左右。路面坑窪細碎，車廂裡死寂無聲，周向陽穩坐副駕位上，目光反覆掃過後方路面，全程緊繃戒備。
後座鄧永梁閉目靠坐，裝著四五萬贓款的帆布包安穩擱在腿上，韓壘側身靠在窗上，視線緊盯前面路兩側動靜，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土路兩側的連片莊稼地逐漸褪去，零星磚房，散戶院落錯落出現，已經駛入鄭韓邊界地帶。張果強雙手穩穩攥住方向盤，眼神專注前路，時刻留意周圍異常。
正行駛間，前方二三百米外的街道邊，幾道人影突然映入眼簾。四五個人分散站著，手中手電光柱來回掃動，步調閒散，沒有急促行進的姿態，是鄉鎮派出所常態化的夜間巡邏，正停在路邊短暫休息。
張果強神經瞬間繃緊，腳下下意識鬆掉油門，車速放緩，壓低嗓音快速提醒：“前面有人，是巡邏的。”
話音未落，韓壘已然探身前傾，目光快速掃過路面兩側，視線馬上鎖定右側一個衚衕。衚衕兩側緊貼住戶院牆，狹窄逼仄，僅容一輛小車勉強通行，是臨時隱蔽的地方。
沒有多餘遲疑，韓壘語氣乾脆：“右邊衚衕，拐進去。”
張果強手腕猛打方向盤，車頭驟然右切，徑直扎進狹窄衚衕。車身兩側與青磚院牆距離極近，左右空隙僅剩三十公分不到，車身底盤輕微剮蹭牆根碎磚，帶出細碎的摩擦聲響。他穩住車身，低速勻速深入衚衕深處，直至院牆完全遮擋外部視線，才一腳踩死剎車，擰動鑰匙熄火。
剎那間，整車徹底陷入死寂。衚衕內一片漆黑，兩側高牆合圍，頭頂屋簷樹枝交錯遮蔽，密不透風，外界動靜聽得一清二楚。
張果強雙手依舊攥緊方向盤，指節繃得發白，渾身緊繃不敢動彈。他後背緊貼駕駛座靠背，手心全是汗，他不敢鬆開，怕手指一鬆就洩了勁。，小腿肚死死繃緊，肌肉微微發顫，整個人僵在座椅上。
他清楚，這是死巷無法掉頭，全程只能倒車撤離，往返至少一分鐘，足夠巡邏隊橫穿整條巷口，風險懸在頭頂。
四人同步壓低身形，盡數蜷縮在座椅下方，腦袋深埋，避開所有透光縫隙。車窗緊閉、車門鎖死，車廂內呼吸聲刻意放至最輕，全員進入隱蔽狀態。
一會，衚衕口外傳來清晰的膠鞋摩擦砂石路面的聲響，沙沙作響，由遠及近，節奏平緩規整，能清晰分辨出三四人的腳步層次。伴隨腳步聲的，還有幾人低聲閒談的本地鄉音，語氣鬆弛隨意，沒有巡查排查的緊繃感，只是夜間值守的尋常閒聊。
零星手電光柱從巷口外側掃過，亮白的光線貼著院牆根部快速掠過，擦過衚衕入口，並未向內照，轉瞬便收了回去。幾人的腳步在衚衕口停頓下來，一道清脆的打火機咔嗒聲穿透夜色，清晰傳入車內。
有人低聲說了句 “抽完這根就收隊”，另一人應了句 “中”。菸頭的明火在巷口邊緣閃了兩下，暗下去，又隨吸氣的動作亮起來。其中一人閒步往衚衕口走了兩步，膠鞋踩上一塊鬆動的石板，發出 “咯” 一聲輕響，短暫停頓後，又轉身退回原位。
四五分鐘閒聊過後，一聲低沉的 “走吧” 響起，眾人腳步再度挪動，緩緩遠離衚衕口，聲響一點點變淡、消散，徹底褪去。
確認外圍腳步聲走遠，緊繃的氛圍稍稍鬆弛。蹲在後座的鄧永梁耐不住壓抑，緩緩抬起身子，抬手摸出兜裡皺巴巴的煙盒，指尖抽出一根菸叼在嘴邊，又摸出打火機，拇指快速撥動打火輪。
“咔！”
清亮的打火聲響劃破車內寂靜，兩釐米高的明火驟然竄起，微弱卻刺眼的火光在漆黑衚衕裡格外醒目。
韓壘餘光捕捉到鄧永梁這個異動，身體條件反射般側身轉頭，右手極速探出，拇指與食指精準捏住火苗根部，掌心驟然合攏。轉瞬之間，明火徹底熄滅，只餘下一縷細微青煙飄散，淡淡的焦糊味漫在狹小車廂內。
整套動作行雲流水，無聲無息，一個動作強行掐滅所有風險。
鄧永梁動作僵在半空，愣愣看向身旁的韓壘，眼底藏著幾分不悅。韓壘全程面無表情，神色冰冷平靜，伸手直接抽走鄧永梁掌心的打火機，揣進自己外套口袋，做完一切，重新轉頭緊盯衚衕口，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隱患。
鄧永梁取下嘴邊未燃的捲菸，指尖用力揉搓，將菸捲狠狠捏扁，指腹死死攥著煙紙，胸腔憋著一股悶氣，卻不敢在此時發作。他嘴唇微微開合，想說兩句反駁的話，最終還是硬生生閉上了嘴。低頭盯著自己攥菸捲的手掌，手背上青筋緊繃凸起，僵持兩秒，指尖才緩緩鬆開，掌心沾滿細碎菸絲。
他心想，人都走了，韓壘還防備得那麼緊，半點也不放鬆。
韓壘目光始終盯著漆黑的巷口，精神緊繃。他明白，深夜夜色通透，一點微光都能被很遠的地方看見，閃一下明火，足以暴露整車蹤跡。
車內再度陷入死寂，無人言語，只剩幾人輕淺的呼吸聲迴盪。韓壘沒有急於讓撤離，依舊靜靜等著，默數時間，耐心等候那幾個人走遠。
二十分鐘過去，衚衕口外再無腳步聲、說話聲、手電晃動的光影，只有遠處村落零星的狗叫聲隱約傳來，周遭徹底歸於平靜。
韓壘壓低嗓音，說道：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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