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聞賈寶玉的屋子塌了。
王夫人最先趕過來,頭髮只草草挽了個髻,簪子歪歪斜斜地掛著。她站在塌了半邊的屋子前,手指死死攥著帕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。
賈政比她晚來一步,袍子上的腰帶還沒繫好,一腳深一腳淺地跨過滿地的碎磚破瓦,臉色鐵青。
賈寶玉被兩個婆子從屋子裡架出來,一身寢衣皺巴巴的,臉上蹭了好幾道灰印子,額角青了一小塊,髮髻散了半邊。
王夫人一把將他摟過來,上下摸了一遍,確認沒有斷骨頭也沒有見血,才哆嗦著嘴唇唸了聲佛。
賈寶玉本來還愣著,被母親一抱,眼淚就下來了,抽抽搭搭地說不出一句整話。
賈政站在旁邊,看著滿地狼藉和兒子那副模樣,臉上難看,但到底沒有發作,只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。
賈母趕到時,賈寶玉正靠在王夫人懷裡抹眼淚。賈母顫巍巍地伸手把他拉過來,從臉摸到胳膊,從胳膊摸到手,確認只是幾處擦傷,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到底是怎麼回事!”賈母的柺杖往地上一頓,聲音尖利得刺耳。
賈寶玉扯著賈母的袖子,一邊哭一邊說:“是賈琮養的那隻黑毛畜生!那麼大一隻,跟座黑塔似的,衝進來就把我屋裡那根柱子拔了!我親眼看見的!”
王夫人猛地轉過頭來,聲音發顫:“又是那個孽障!”她轉向賈母,“老太太,前回祠堂裡他當著滿屋子長輩的面扭頭就走,您也瞧見了,如今越發無法無天,縱獸行兇!這府裡還有沒有人管得了他了?”
賈政的臉色已經黑得不能再黑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。他看著滿地的碎瓦斷梁,又看了看哭得不成樣子的兒子,終於咬著牙吐出四個字:“真是混賬。”
賈母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,轉頭厲聲道:“賴大!帶人去,把那個孽障給我捆來!再把那畜生當眾打殺了!”
賴大應了一聲,帶了七八個健壯家丁,抄起棍棒繩索,氣勢洶洶地往東跨院去了。
東跨院裡,賈琮坐在石板上,從袖子裡摸出三顆梨。
一顆遞給趙徹,一顆丟給薛蟠,一顆自己咬了一口。
金剛蹲在牆根下,眼巴巴地看著,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,往前挪了半步。賈琮看了它一眼:“幹活才有果子吃。”金剛把下巴擱在爪子上,不動了。
趙徹接過梨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皮子黃澄澄的,泛著一層潤澤的光,果形飽滿,香氣清冽。他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汁水在嘴裡漫開,清甜得他愣了一下,好一會才說:“怎麼你的水果都比外頭的好吃。”
“種的。”賈琮說。
趙徹看了他一眼,不再問了,又咬了一口。
薛蟠早把梨啃了大半個,含含糊糊地插嘴:“三爺的水果,那能一樣嗎?世子你往後跟著三爺,別的不說,果子管夠。”
賴大帶著家丁衝進月亮門。
七八個人一字排開,棍棒在手,繩索在腕。賴大站在最前頭,正要發話,一眼看清院裡坐著誰,喉嚨裡的清咳頓時卡在了半截。
忠順王府的世子正坐在石凳上,手裡拿著顆咬了一半的梨,不緊不慢地嚼著。
賴大愣了愣,嘴巴張開又合上,眼睛在賈琮和趙徹之間來回轉了兩圈,連忙彎下腰擠出個笑臉:“世子也在呢,小的給世子請安。”
趙徹沒應聲。
賴大直起腰,轉向賈琮,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,金剛忽然抬起頭來,朝他齜了齜牙。
賴大身後的家丁們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,有人把棍棒從手裡滑了下去,在石板上磕出幾聲脆響,有人把繩索掉在了地上,有人踩了同伴的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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