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年,日子又恢復了平淡。貞觀八年的正月裡沒什麼大事,朝中上下都還沉浸在年節的鬆弛裡,連太極殿上的奏報都比平時少了一半。李承乾照常每天早上去上朝,下了朝去立政殿給長孫皇后請安,午後回東宮批奏疏、聽課、整理書稿,偶爾去慧明那裡坐坐,把編書的進度理一理。日子過得規律,不忙也不閒,挺合他的意。
就是每天早上去給李世民請安這件事,多少有點煩。李世民如今住在甘露殿,他住在東宮,按理說請安可以隔三差五去一趟,不必天天跑。可李世民不答應。他要是哪天沒去,第二天李世民準會自己跑過來,站在麗正殿門口,一臉委屈巴巴地看著他:“鸞奴,昨日怎麼沒來請安?阿耶等了你一早上。”李承乾被他問得沒辦法,只好每天照舊去,去了之後李世民也不多留他,就問一句“吃沒吃”,然後放他走。可要是他不去,那麻煩就大了,李世民能在他東宮坐一上午,還帶著食盒和點心,把偏殿堆得滿滿當當。李承乾權衡了一下,覺得還是每天去一趟比較省事。
這日午後,李承乾剛送走于志寧,正坐在案前翻慧明那邊送來的新書稿,小安子便快步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幾分意外的神色:“殿下,魏侍中、長孫司空、房相他們來了,說是想見殿下。”李承乾抬起頭來,把書稿擱在案角,挑了挑眉。魏徵、長孫無忌、房玄齡,這三位平時各忙各的,很少湊到一起,更別說一起跑到東宮來了。他想了想,讓小安子把人請進來,自己起身理了理衣袍,走到正殿門口等著。
三人進來的時候,走在最前面的是魏徵,面色依舊是那副古板模樣,可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。長孫無忌跟在後面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手裡的笏板搖來搖去,看著倒像是來串門的。房玄齡走在最後,手裡還拿著一卷文書,大約是從尚書省直接過來的。李承乾朝他們拱了拱手:“三位大人怎麼一起來了?可是朝中有什麼要事?”
魏徵第一個開口,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:“朝中沒什麼要事。臣等今日來,是想跟殿下商議幾件事。”他頓了頓,看了旁邊兩人一眼,像是把誰該先說話這件事掂量了一遍,最終自己先開了口,“殿下參與朝政也有些日子了,前幾日幾道摺子批得不錯,臣等都看了。今日來,是想問問殿下,往後朝中日常事務,殿下打算怎麼安排?若是有些事忙不過來,臣等也好早些議個章程。”
李承乾聽著,心裡明白了幾分。他如今是儲君,又參與朝政,這些人來東宮,說白了就是想跟他把關係拉近一些。魏徵是太子少師,長孫無忌是太子少保,房玄齡是太子太師,三個人的頭銜都掛在他身上,可之前因為越王的事,他們中間除了魏徵偶爾來上幾堂課,另外兩個都跟他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。如今越王倒了,他的地位穩了,這幾個人大約也想著該把之前那道隔閡補上。
李承乾沒有立刻接魏徵的話,只朝他們點了點頭,側身讓開路:“三位大人裡面坐,慢慢說。”他領著三人進了正殿,讓他們在案前落座,又讓小安子上了茶,自己才在主位上坐下來。長孫無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放下之後先開了口,語氣比他平時在朝堂上要隨和得多:“殿下這些日子在東宮住著,可還習慣?臣前日聽人說,殿下兩邊跑,一半日子在東宮,一半日子在甘露殿,這來回折騰,倒是辛苦殿下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,顯然早就知道李世民和太子之間那點黏糊事。
李承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語氣平平的:“還好,不算折騰。”長孫無忌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,可他那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。房玄齡坐在一旁,把手裡那捲文書展開,擱在案上,指著其中幾行道:“殿下,這是尚書省這幾日彙總的幾樁事務,臣拿來給殿下過目。其中有幾件,臣想著殿下如今既然參與朝政,不妨先拿個主意,臣等再議。”李承乾接過那捲文書翻了翻,是一份關於關中水利修繕的摺子,還有一份是關於今年春闈取士的名額安排。他把兩份都看了一遍,提筆在邊角寫了幾行批註,遞還給房玄齡。房玄齡接過去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只把文書收好,擱回案上。
魏徵坐在旁邊,等他們說完這幾樁事,才開口,聲音比方才鄭重了一些:“殿下,臣有一事,想跟殿下說。”李承乾看了他一眼,等他繼續。魏徵道:“殿下如今是成年儲君,又參與朝政,臣以為,有些事殿下該立起來的,就該早些立起來。朝中日常事務固然要管,可殿下身邊也不能一直只有臣等幾個老骨頭。殿下若是看中了什麼人,覺得能用的,可以早些提上來,放在東宮各司裡歷練歷練。臣等雖能幫襯,可到底不能替殿下把所有事都做了。”他說完這句話,旁邊兩人都點了點頭,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。
李承乾靠在椅背上,把他們三個人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他明白他們的意思。魏徵說的是東宮屬官的事,長孫無忌說的是他兩邊跑的事,房玄齡說的是朝中日常事務的安排。三個人來的由頭不同,可落腳點都一樣——他們想跟這位新掌權的太子把關係搭牢靠。從前越王在的時候,這些人多少都留了一手,誰也沒把注全押在太子這邊。如今越王走了,太子穩了,他們自然要補上這一課。
李承乾沒有急著表態,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,才開口說了一句:“三位大人說的都在理。孤知道了。”他沒有許諾什麼,也沒有拒絕什麼,只把該接的話接了,該收的文書收了。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,說了些別的事,才起身告退。李承乾送他們到正殿門口,看著他們沿著宮道走遠了,才轉身走回案前坐下。他把方才房玄齡留下的那捲文書重新翻開,看了一遍,提筆又添了幾行批註,然後把那捲文書擱在案角,順手拿起茶盞,發現茶已經涼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盞涼茶,沒有叫人換,就那麼喝了一口,放下,繼續翻他的書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