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送走魏徵他們之後，回到案前把那捲文書重新翻開，提筆又添了幾行批註，然後把文書擱在案角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茶已經涼了。他沒有叫人換，就那麼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繼續翻書稿。翻了兩頁，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，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，像是趕著來的。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。果然，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，李世民走進來，手裡什麼也沒拿，就在他對面坐下了。李承乾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繼續低頭翻書稿。李世民也不急著開口，先往四周看了一圈，又看了看案角那捲批好的文書，最後目光落在李承乾臉上，語氣帶著幾分探詢：“魏徵他們來過了？”
李承乾嗯了一聲。李世民又問：“說什麼了？”李承乾把書稿合上，擱在案角，看了他一眼：“說讓我多管些朝中的事，東宮屬官也該早些立起來。就這些。”李世民聽了，點了點頭，靠在椅背上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開口說了一句：“他們說得對。你如今是成年儲君，朝中的事是該多拿一些在手裡。東宮那邊的人手，你自己看著辦，有合適的就提上來，不必事事問阿耶。”李承乾應了一聲：“知道了。”李世民見他態度平淡，也不介意，往他那邊湊了湊，語氣放軟了一些：“鸞奴，今日阿耶留下來用膳，行不行？”李承乾看了他一眼，沒有拒絕，只說了句“隨你”，便朝簾外喊了一聲，讓小安子多備一副碗筷。
晚膳擺上來的時候，李世民照舊往李承乾碗裡夾菜，一筷子蒸魚，一筷子青菜，把那碗堆得比旁邊那隻高出半寸。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，沒說什麼，夾起來吃了。兩人對坐著用完了膳，撤了碗碟之後，李世民沒有走，坐在案前看他批那幾份剩下的摺子，偶爾湊過去看一眼，偶爾伸手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一推。天漸漸暗下來了，小安子進來掌了燈，又退了出去。李承乾批完最後一份，擱下筆，揉了揉手腕，看了一眼窗外已經黑透了的天色，又看了一眼還坐在旁邊的李世民。他想了想，開口問了一句：“阿耶，今晚是回甘露殿，還是留在這邊？”李世民聽了這話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沒料到他會主動問，連忙點頭：“留這邊。”李承乾嗯了一聲，起身朝裡間走去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：“那阿耶早些歇著，別批奏疏批太晚。”李世民應了一聲，看著他走進裡間，自己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，跟著往偏殿的方向走了幾步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住了，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道已經放下的簾子，最後轉身走了。
李承乾在裡間換了寢衣，躺下來的時候，聽見外面那道腳步聲慢慢遠了，才閉上眼。他以為李世民今晚不會來了，可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，簾子又被人輕輕掀開，李世民穿著寢衣走進來，手裡沒抱枕頭，只是站在榻邊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輕手輕腳地在他身側躺了下來。李承乾沒有睜眼，也沒有動。李世民也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躺著，過了一會兒，那隻溫熱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，力道很輕。李承乾沒有推開，只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，閉著眼，聽著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，慢慢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