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從越王府之後，沿著宮道往回走，他今日出宮沒有坐步輦，小安子安靜的跟在他身後，他走到甘露殿門口的時候，看見李世民正站在廊下等他，手裡端著一碗茶，身上的常服已經換過了，那件沾了淚水和鼻涕的禮服大約已經被送去漿洗了。
李世民見他回來，眼前一亮，迎上來兩步，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：“鸞奴~你終於回來了~”
李承乾目不斜視的從他身邊走過去，徑直走進偏殿，在書案前坐下。
李世民眼巴巴的跟進來，在他旁邊的坐下，毫不介意的看了他一會兒，然後試探著開口：“去看青雀了？”
李承乾翻了一頁書，一臉冷漠道：“我只是去看一下他死了沒有。”
他說著，齜了李世民一眼：“怎麼，心疼你的愛子了？”
李世民聽了這話，也不介意，反而笑了，他早就習慣了自家這隻小崽子嘴硬心軟還嘴毒的毛病。
他往李承乾那邊又湊了湊，：“鸞奴之前不還衝上來護住阿耶了嘛，鸞奴咋這麼不坦率~耶耶知道，鸞奴嘴上那麼說，剛剛不還是衝上來救耶耶了嘛，鸞奴心裡還是擔心耶耶的~誒呦~”
李承乾翻了個白眼，冷漠道：“阿耶想多了，孩兒只是不想背上一個對君父見死不救的罪名。不孝，那可是大罪。”
李世民聽他這麼說，也不惱，反而又往他那邊蹭了蹭，那句話從耳朵裡進了又蹭出去，試圖換一句他更想聽的進來：“阿耶知道，阿耶都知道。鸞奴最孝順了，阿耶心裡有數。”
他嘴上說著，手已經搭上了李承乾的袖口，想把他往自己這邊帶。
李承乾無情地抽回袖子，往旁邊挪了半寸，把兩人之間那道空隙重新拉回原樣。李世民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，無奈的嘆了口氣。
他坐了一會兒，他想起在太極殿上，鸞奴衝上來握住刀柄的那一刻，那道掌心的溫度隔著刀柄傳過來，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他也大概能猜到方才李承乾去看青雀時都說了啥，他雖然吩咐了要關照些青雀，他到底是不捨得他受苦的，可是那些人到底有沒有落實，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，畢竟明面上，他是不好太過徇私的，青雀的身份太尷尬了。
李世民嘆口氣：“鸞奴，青雀的事，阿耶知道你不痛快。”
李承乾翻書的手頓了一下，沒有抬頭。李世民繼續道：“你選了黔州的理由，阿耶也懂，雖然現在說這些可能有些晚了，可兩世了，阿耶看著你們兄弟倆鬥成這樣，心還是會痛啊。”
李承乾終於抬起頭來，“阿耶，你說了這麼多，說到底，你還是偏心青雀，當初您把我流放到黔州的時候，可沒想過這麼多吧？您可有想過，是青雀害我至此？”
李世民一愣，這小崽子怎麼會想到那兒去呢，他哪裡有這個意思
他還沒開口，李承乾又道：“而且阿耶想多了。我只是覺得那個地方偏，離長安遠，省得他再折騰。”
李世民默默嘆了口氣，到底沒有再追問。
他伸手把案角那碗已經涼了的茶往他手邊推了推，沉默的靠回去，安靜地看著他翻書。
他們父子倆之間的隔閡，就像那破碎的瓦片，想要粘合起來，並沒有那麼容易。
就算他有意想親近，高明也不願意，聊不了幾句，就又把前世那些事情翻出來，他們父子倆到底要怎麼樣，才能像以前那樣和諧呢？
兩人坐在那片漸漸暗下來的日光裡，誰也沒有再開口。
李世民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，高明啊高明，你終究還是放不下前世的心結。
可他也知道，那道心結不是一天打上的，也不是一天能解開的。
他坐在那裡，看著李承乾那道低頭翻書的側臉，像在看一扇還沒有完全合上的門，門縫裡漏出來的那道光還在，雖然不寬，卻足夠讓他再等一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