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貞觀:再續前塵解舊夢》第187章 父子隔閡(1)

作者:二月落雪·10天前

李承乾從越王府回來之後,甘露殿裡的日子像是被誰按了一下暫停,又慢慢重新放開了。李世民比從前更愛往偏殿跑,一天三趟都不止,有時候端著點心,有時候端著一碗湯,有時候什麼也不端,就坐在他旁邊看他寫字翻書。李承乾沒有趕他,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冷臉,只是態度始終停在那個不冷不熱的地方——不親近,也不推開,像是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釘在了一個剛剛好夠不著的位置上。

可那層不冷不熱底下,有些東西並沒有真的化開。

有一日傍晚,李世民又端著茶進來,在他旁邊坐下,看他翻了會兒書,開口問了一句關於朝中人事安排的事。李承乾答了幾句,答得周全,挑不出毛病。李世民聽了,點了點頭,又補了一句:“這件事,朕想著還是讓玄齡他們先議一議,你不必急著拿主意。”他這句話說得隨意,可落在李承乾耳朵裡,那道隨意的語氣裡藏著一個他太熟悉的動作——先問他的意見,再把他排除在決定之外,用“不必急著”四個字把他從那條線上推回去,讓他站在外面等。李承乾翻書的手停了一下,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想起前世許多類似的話——“此事不急”“日後再議”“你先歇著”——每一句聽起來都是體恤,可每一句都把他從那些他本該在場的地方挪開了。他把那頁書翻過去,聲音平得聽不出什麼:“嗯。”李世民沒有察覺那道停頓,又接著說了幾句朝中的安排,李承乾安安靜靜地聽著,偶爾應一聲,再沒有多說。

這樣的時刻積了幾天,像是夜裡落下的薄霜,一層一層地疊著,誰也沒有去碰,可每一層都在那裡,沒有化。李世民偶爾會在他面前提起青雀,說“黔州那邊冬天冷,不知道他住不住得慣”,說“他走之前也沒好好跟他吃頓飯”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放得很輕,像是在試探什麼。李承乾聽著,不接話,也不看他。他想起自己被流放黔州的時候,李世民有沒有在他面前提過一句“不知道他住不住得慣”?他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放了一瞬,又放回去了。他不想問,也不想聽答案。他知道李世民有李世民的不捨,可那些不捨落在承乾耳朵裡,像是把從前那道舊傷從底下翻出來,撒了一層薄薄的鹽。他沒有出聲,也沒有再翻那頁書。

那天夜裡,兩人各懷心事,早早歇下了。偏殿的燈熄了之後,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,和兩道漸趨平穩的呼吸。李承乾閉著眼,聽著身側那道呼吸逐漸綿長,自己的意識也慢慢沉了下去。

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,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熟悉的屋子裡。那間屋子的光線有些暗,窗欞上的花紋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。他坐起身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比在甘露殿時瘦一些,骨節更分明一些,指腹上還帶著一層薄繭。他掀開被子下了榻,走到銅鏡前,鏡子裡那張臉是他,可又不是現在的他。那是貞觀十七年時的李承乾,二十三歲,顴骨微凸,眼下帶著一圈很淡的青黑,眉間有一道他後來很少見到的、像是已經被壓出了印子的蹙痕。他站在那面銅鏡前,看了很久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
他環顧四周,這間屋子是東宮。案上擱著幾卷文書,旁邊放著他常用的那方硯臺,硯臺裡的墨已經幹了一層薄薄的殼,像是許久沒有被用過。他走到案前,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文書,最上面那一份,是他讓人私鑄兵器、結交黨羽的賬冊。他翻開一頁,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他知道這是哪一天,這是他被舉報之前的那幾天,他的計劃還沒有暴露,他還坐在這個他以為自己還能坐很久的位置上。他站在案前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那本賬冊放回原處,坐回榻邊。他沒有驚慌,也沒有立刻想著要改什麼。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,像是重新走進一間他已經離開很久的屋子,等著那道他熟悉的風重新穿過窗欞,看看它這次會把什麼吹進來。

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進來,落在他的袖口上,把那層舊日的薄繭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坐在那裡,像是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邁出下一步,只先讓自己重新熟悉這間屋子的空氣和光線,然後再想該怎麼從這間屋子裡走出去。

他還沒想好,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。小安子的聲音從簾外傳進來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:“殿下,該用午膳了。”他應了一聲,站起身來,走到案前,把那幾卷文書收進抽屜裡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動作很穩,像是已經把那個決定放回了它原來該在的位置。他掀開簾子走出去的時候,日光落在他的肩上,將他那道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,和他在甘露殿裡時那道影子幾乎一模一樣,只是輪廓更瘦一些,步子更沉一些。

而在另一個世界裡,李世民也睜開了眼。他睜開眼的那一瞬,就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熟悉的殿宇裡。那是甘露殿,可又和他記憶中的甘露殿不太一樣。案上的文書堆得比平日更高一些,窗外的日光也比他記憶中的更薄一些,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紗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雙手比他記憶中的更蒼老一些,指節更粗,虎口處那道舊疤也更明顯了。他站起身來,走到銅鏡前,鏡子裡那張臉也是他,可那是一張更疲憊、更沉的臉,眼角多了幾道細紋,眉心那道蹙痕比在現實中更深一些。他站在那面鏡子前,看了很久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
他知道這是哪一天。這是貞觀十七年的冬天,是承乾謀反事敗之後的那個冬天。他回到甘露殿的時候,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什麼,只剩下一個被政務和失望撐起來的殼。他走到案前,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文書,最上面那一摞,是太子謀反案的卷宗。他翻開一頁,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那些字跡他記得,那些名字他也記得。他把卷宗放回原處,坐回御座上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方才在另一個世界裡,鸞奴低頭翻書的側臉,想起他說“我只是去看一下他死了沒有”時那道冷冰冰的語氣,想起他衝上來握住刀柄時掌心的溫度。他坐在這個更沉更疲憊的御座上,把那些畫面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,最終停在了那道心結上。他知道他該做什麼,可他也知道,在這個世界裡,他已經來不及了。他只能坐在這裡,等那扇門自己合上,然後想辦法回到那個他還來得及的世界裡去。

兩個世界裡的父子,隔著同一段往事,一個坐在東宮的案前,一個坐在甘露殿的御座上,各自對著那些已經寫好的摺痕,等著一場他們都知道還沒有結束的風,從同一條路上慢慢吹回來。

李承乾在東宮坐了一會兒,才慢慢理清自己現在所處的時間線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方幹了的硯臺,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葉子落了大半的樹,把前後幾件事在心裡排了一遍。

他記得舉報他謀反的人是紇幹承基。紇幹承基原本是齊王李佑的屬下,李佑謀反事敗之後被牽連入獄,為了保命,把李承乾尚未實行的計劃供了出來。那件事發生的時候,李佑已經被賜死,而他自己還坐在東宮這個位置上,自以為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。也就是說,現在的他,還沒有被舉報,謀反的事還沒有暴露,齊王李佑那邊可能剛剛出事,或者還沒有出事。他還有時間,但他不知道這道時間還有多長。

他把案上那幾卷文書重新翻出來看了一遍,確認自己那些安排都還在,兵器和人手都藏在原來的地方,聯絡的人也還沒有暴露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把這些東西重新收好,放回原處。他不想再走那條路,可他也知道,現在他站在這個位置上,想要回頭,不是把那些東西燒掉就能解決的。他還有那些已經牽進去的人,還有那些已經佈下的局,還有那道他已經趟了一半的河。他得先理清楚自己手裡有什麼,才能決定下一步往哪走。

他坐在案前,把那些已經寫好的摺痕重新展開來看了一遍,然後合上,放回抽屜裡。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,落在他的袖口上,把他那道清瘦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得更長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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